一早，钟槿先去急诊监护，看了看昨天那位肝脾修复合并左腿股骨粉碎骨折的病人情况。
手术成功只是第一关，把命保住，但是接下来，后期恢复，也是其中重中之重。
急诊监护室的白炽灯还亮着，钟槿换了白大褂，提前给吴主任越好，进了其中，到了患者病床前，翻看其上的记录。
病床上，昨天那台肝脾修补合并左股骨粉碎骨折的病人还挂着监护，一夜没拔的深静脉管、动脉测压、导尿管、两根腹腔引流管，齐整地排着。
人已经清醒，只是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干裂，目光随着钟槿的动作微动了一下。
“醒了？”钟槿走到床尾，先没碰病人，眼睛先在监护仪上扫了一圈。
心率、血压、血氧、体温，一一过了一遍，都在正常数值范围，才转向一旁的值班医生。
值班的是创伤中心的一个年轻主治，姓林，熬了一夜，眼底发青，见钟槿进来，
把手里的查房本递过去，主动汇报：“钟医生，昨晚情况基本稳。血压、心率都正常，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凌晨两点多那会儿，体温窜到三十八度三，我给了对症退热处理，后来降下来了。担心是不是引流或者肺部有情况，刚才正要复查血象和胸片。”
钟槿没急着下结论，走到病人床边，先弯腰看了看床头的两块引流袋。
脾窝引流袋里，是淡淡的洗肉水样液体，量不多；肝下引流袋里，颜色更清一些，带点淡黄。
她伸手轻轻挤压了一下引流管，确认通畅，又看了一眼总引流量，心里已经有了底。
“引流颜色清，量也不大，不像腹腔出血。”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
“体温窜一下，先别急着定性感染。
昨天那么大失血，术后头一两天低热是常见的吸收热，血肿、组织坏死吸收都会烧。先把感染源排一排，再谈处理。”
林医生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只做了对症处理，没上抗生素，等血象结果出来再说。”
“胸片拍了没？”钟槿问。
“约了，等会儿床旁拍。”
钟槿走到病人床侧，伸手示意：“我听听。”
病人配合地侧过头。
钟槿把听诊器贴上他的前胸后背，从上到下，逐叶听完，眉头轻轻动了动，又听了一遍左下肺。
“左下肺呼吸音偏低，右肺还行。”她收了听诊器，转向林医生，“昨晚有没有让他翻身、拍背、咳嗽？”
林医生苦笑：“昨晚他刚刚脱离失血休克，又刚做完肝脾这么大的手术，不敢折腾他，翻身拍背就做得少了。”
“那这低热，多半跟这个也有关系。”钟槿语气平静，没有苛责，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肺部不张、坠积性肺炎，最容易在术后头两天闷出来。肝脾修补、股骨固定都做得再漂亮，要是肺上出问题，照样是后患。”
她转向病人，声音放缓了些：“，忍忍一会儿疼，等会儿让护士帮你翻个身，再咳几口。
你这肺现在有点闷住了，得帮着它打开。咳的时候压着肚子上的伤口，别怕伤口裂，缝得结实着呢。”
年轻病人有点紧张，哑着嗓子问：“医生，我这腿……以后还能走路吗？”
钟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做了股骨粉碎骨折内固定的左腿。
腿还肿着，裹着敷料，跟健侧一比明显粗了一圈。
她伸手，指尖轻轻探到足背，摸了一会儿，又去摸那条腿的大腿皮温。
“足背动脉，搏动很好，血供没问题。”她直起身，语气笃定，“你的器官没少，手术做得很成功，骨折粉碎得是厉害，但骨头对位对得很好，钢板也固定牢了，力线是正的。
现在腿肿是正常的，受了那么重的外伤，软组织挫伤渗血，不肿才怪。
这阵子养好了，配合康复，正常走路，基本没问题。”
“那……我这条腿，还能保住？”病人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
“能。”钟槿答得干脆，“骨头的血供都在，皮肉也没坏死，肿是外伤性水肿，不是缺血。这两天好好观察，警惕别让肿得太过就行。”
她转头，对林医生正色道：“今天重点盯三件事。一是这条腿，每隔两小时看一次张力，摸足背动脉，量腿围。
要是肿得发硬、绷得像木头，皮温发凉、脚趾发麻没知觉，立刻喊我——那是骨筋膜室综合征的苗头，耽误不得。
二是肺，床旁胸片拍了看结果，今天一定要帮他翻够次数，拍背咳痰，把左下肺那点不张给它顶开。
三是腹腔，引流袋记好量，颜色一旦转红、变浑，马上报。”
林医生一条条记下，心里暗暗点头。
这年轻医生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可该盯的点，全钉在刀刃上，没有一句废话。无外乎，人家能这么点儿年纪，就扛下了那么一场肝脾修复大手术。
且修复的很成功，不然患者不会术后反应这么轻微。
正说着，脚步声响起，吴建平走了进来、
“怎么样，这一夜？”他问钟槿，目光先落在监护仪上，又落到病人身上。
“腹腔稳，引流干净，没有迟发出血。就是肺上有点闷，左下肺呼吸音偏低，夜里低热了一次，考虑吸收热加肺部不张。”钟槿简明扼要汇报，
“腿我摸过了，血供还好，肿是外伤性水肿，正在重点盯骨筋膜室。”
吴建平听着，微微点头，走过去看了一眼引流袋，又看了看病人那条肿着的腿，伸手探了探，认可道：“判断得对，肺和腿，是这号多发伤术后最大的两个坑。多少病人，手术做得漂亮，最后栽在坠积性肺炎和骨筋膜室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一条——脂肪栓塞。股骨粉碎骨折，最凶险的就是这个。
虽然手术及时固定了，风险已经降了大半，但术后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还是要警惕。如果突然出现神志不清、呼吸急促、皮肤出现瘀点，那就是了，要当急症处理。”
“明白。”钟槿点头，“我已经让护士每两小时评估一次神志和呼吸。”
吴建平看了她一眼，眼底是实打实的赞许：“你盯得比我想的细，这一号多发伤，从肝脾到股骨，你做下来，术后考虑也很到位！”
随后他对着病人肯定道:“扛过这两三天是黄金关键期，你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慢慢养护，痊愈后，你就是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