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丁义珍整理了一下领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推开了厕所的门。门外,是觥筹交错的酒会,也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是顶级的名利场,也是足以吞掉他这冒牌货的修罗场。
但他丁大仙半生闯荡江湖,最擅长的就是临场装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迅速进入状态。
有人上前寒暄敬酒、客套攀谈:“丁市长,刚才没见您人,还以为您先离场了。”
丁义珍眼底波澜不惊,语气拿捏得温润有度,带着上位者恰到好处的亲和与疏离:“方才腹中不适,稍作休整,让各位见笑了。最近忙着光明峰项目的事,连日连轴转,属实有些疲乏。”
对方闻言立刻连连附和称赞,丝毫看不出半点异常。
遇上级别相当的同僚试探闲聊工作,他不懂具体政务细则,便避开具体事务,专讲场面话、原则话、格局话,张口就是宏大空泛,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遇上商人敬酒攀关系、全程微笑颔首、虚与委蛇,用一副热情高昂的神态糊弄全场。
别人热情,他就温和回应;别人恭敬,他就沉稳端态;别人试探,他就模糊带过。
靠着半生江湖练出来的察言观色、临场应变、话术太极,他硬生生在这场满是官场老狐狸的酒会上,不露半点破绽,稳稳撑完全场。
好不容易熬到酒会尾声,丁义珍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从容告辞,顺利脱身。
坐进专属专车后排,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的瞬间,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骤然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一阵脱力发软。
司机稳稳发动车子,沉默行驶在繁华夜色中。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只觉得今晚的丁市长格外沉默寡言、面色苍白,只当是连日工作劳累、酒力上头,丝毫不敢多问。
车窗外,京州万家灯火璀璨,霓虹绵延百里,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尽显一线大城的繁华盛景。
可这份极致繁华,落在此刻的丁义珍眼中,没有半分赏心悦目。
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通体流光,张口便露出噬人的獠牙,处处藏着未知的危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一路无言,专车缓缓驶入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顶豪独栋小区,最终稳稳停在一栋雅致独栋小楼前。
丁义珍抬手示意司机先行下班,独自站在夜色里,看着眼前气派精致的居所,心底五味杂陈。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应声开启。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漆黑,偌大空间空空荡荡,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人气。
他抬手摸到玄关开关,灯光骤然亮起。
通透宽敞的奢华客厅瞬间展露无遗,高端吊顶、精致软装、名贵字画挂满墙面,装修考究、格调华贵,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彰显着主人身居高位、财力不菲的身份
可整栋房子冰冷空旷、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站在奢华空荡的客厅中央,回忆着往事。
丁义珍浑身脱力,颓然一头栽进柔软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至极的浊气。
良久,他在心底发出无比悔恨的哀嚎。
借着光明峰项目大肆捞钱。等到东窗事发,风声走漏,纪检的人准备动手抓人。他嗅到危险,连夜出逃,一路辗转,最后躲到海外。
国外哪里是什么逍遥避难所。
记忆里的画面冰冷刺骨。逃亡异国,沦落到在国外餐馆刷盘子,干最底层的粗活。整日提心吊胆,最后落得客死他乡。
丁义珍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好家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原本的慌乱,慢慢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