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的人,明日也会到宗正寺。”
谢停云说完,屋里便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停得不彻底,檐角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水。那声音很轻,却比方才顾清商留下的那封信更叫人不安。
荀照野看着他。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夜。”
“昨夜?”
“宫里送来了一道口谕,命宗正寺明日重审旧印案,由内廷派人监审。”
荀照野盯着他:“你昨夜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压在案上的砚台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收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荀照野却看见了他指腹上的水痕。
那是方才拆信时沾上的雨水。可他已经来回折了三次,纸角都被压出了细细的褶痕。
“因为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
“母皇派来的人,你也不知道?”
“宫里的人不代表母皇。”
“可她们拿的是母皇的旨意。”
“拿着旨意的人,未必只替母皇办事。”
他说得很平静。
荀照野却听出了一点藏得很深的锋利。
她走到案边,伸手把砚台移开,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顾清商留下的话,是让父亲不要相信任何从宫里来的人。”
“我看见了。”
“你还要让他明日入堂?”
“他必须入堂。”
谢停云抬眼看她。
“若他不去,宗正寺便会认为他没有话可说。到那时,别人替他写出来的证词,会比他自己说的更像真的。”
“可顾清商让他不要相信宫里的人。”
“所以明日,他不能只相信一个人。”
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份证词交给宗正寺,一份交给荀见素,一份放在你手里。”
“你把人家的证词分成三份,是怕谁抢?”
“怕所有人抢。”
“包括陛下的人?”
“尤其是。”
荀照野望着他:“你不信陛下。”
谢停云低下眼。
“我不信她会无缘无故重审这桩案子。”
“她总不能看着顾清商一直背着罪名。”
“她看了十几年。”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屋内每个人都不愿碰的地方。
荀照野没有接话。
她知道谢停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顾清商被废入冷宫时,他还没有记事。等他稍微懂得一些人情冷暖,宫里已经没有人愿意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他从冷宫里长大,听过太多“前凤君罪有应得”,也看过太多人在提及顾清商时故意露出怜悯。
那些人或许并不确定顾清商做过什么。
可只要女帝没有替他澄清,所有人便默认那位凤君确实有罪。
“你觉得母皇想要什么?”荀照野问。
“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能让她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结果。”
他抬眼,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若顾清商确实无辜,她要承认自己当年错了。若顾清商有罪,她只要把旧案再盖一次章。”
荀照野听得胸口发闷。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她派谁来。”
“你已经安排好了?”
谢停云没有否认。
“明日宗正寺的座次会改。监审官坐东侧,宗正寺卿坐正中,荀见素在左,母皇派来的人在右。”
“我和父亲呢?”
“你坐在我身后。”
荀照野眉头一挑。
“我不能坐你旁边?”
“可以。”
“那你为什么说身后?”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先看见我,再看见你。”
“这有什么区别?”
“有。”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沉静。
“他们若先看见你,会把你当成荀氏主事之人。若先看见我,他们会记得这是皇室旧案,记得我不是被荀氏牵着走的正夫。”
荀照野听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是怕她们把我当成替你出头的妻主,觉得你没本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喜欢她们看你的眼神。”
“哪种眼神?”
“像是在衡量你值不值得被拖下水。”
荀照野一顿。
谢停云移开视线,像是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转而去拿茶盏。
可茶盏已经空了。
他握着空杯,神色仍然端正,耳根却慢慢红了一点。
荀照野盯了他一会儿,故意问:“所以你把我放在身后,是为了挡住她们看我的眼神?”
“是为了让你少说话。”
“这才是实话。”
“你明日若不说话,事情会简单很多。”
“我一开口,事情就会复杂?”
“你一开口,宗正寺的门槛可能会被你骂掉一块。”
荀照野笑了一声。
“你对自己的妻主,评价还真客观。”
“我只是提前提醒。”
“那我明日是不是还得把嘴缝上?”
“若你愿意,我可以让人准备针线。”
“谢停云。”
“我在。”
“你最近胆子大了。”
他终于看向她。
那张脸仍旧清清冷冷,眼底却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是妻主惯的。”
荀照野抬手,正要捏他的耳朵,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韦知节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匣。
他脸色比刚才更差,进门后没有先看荀照野,而是看向谢停云。
“殿下。”
谢停云起身:“岳父。”
韦知节把木匣放到桌上。
木匣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匣面没有锁,只压着一片旧铜片,铜片中央刻着荀氏家纹。
荀照野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一直放在南庄旧库房里的东西。
“这里面是当年顾清商交给我的账册残页。”韦知节说,“还有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荀照野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