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没有说话。
荀照野伸手:“信给我。”
他仍然不动。
“谢停云。”
“我只是担心你。”
“那便担心我自己决定,不要替我决定。”
这句话落下,谢停云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终于将信放进她手里。
动作很轻,却像是交出了某种不愿交出的东西。
荀照野收好信。
“这才对。”
“你会看完?”
“会。”
“看完之后告诉我。”
“你想听?”
“想。”
“那你要先说一件事。”
“什么?”
“你那本账册,往后不许再藏。”
谢停云眉心轻动。
“那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里写了我的病、我的习惯、我的行踪。”
“所以才不想让你看。”
“你可以不写。”
“不能。”
“为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必须记下来。”
“记下来便安心?”
“嗯。”
“那就让我一起安心。”
他垂下眼。
“好。”
“每天给我看。”
“好。”
“不能删改。”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删改。”
“以后也不能。”
“好。”
“不能偷偷加那些奇怪的话。”
“哪一句奇怪?”
“比如‘她今日笑了五次’。”
“那不奇怪。”
“你觉得不奇怪?”
“很重要。”
“哪里重要?”
“说明你今天开心。”
荀照野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谢停云的语气仍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捧出来的。
她只好别开脸。
“你若想记,便记我开心了几次。”
“还有不开心。”
“你怎么什么都记?”
“因为我想知道。”
“那我也要记你。”
谢停云抬眼:“记什么?”
“你今日吃了几口饭,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想把信藏起来。”
“我没有想藏。”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我想先看。”
“这不就是藏?”
“不是。”
“那是什么?”
“保管。”
荀照野被他气得笑了一声。
谢停云立刻伸手:“别笑太用力。”
“你看,你又来了。”
“你胸口会疼。”
“知道了。”
“那便少笑。”
“我若偏要笑呢?”
“我会陪你一起。”
荀照野一愣。
谢停云看着她,认真补充:“这样你若疼,我能立刻知道。”
这人连陪她笑,都能说出一套监测病情的理由。
她心里又软又气,只能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什么都和我的病扯在一起?”
“等你好起来。”
“那如果我一直好不了?”
谢停云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
“那我一直扯。”
他答得很快。
荀照野的指尖停在他脸侧。
两人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一句话悄悄挪开了。
荀见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
“你们若已经谈完,可以先把案子说完。”
荀照野立刻坐正。
谢停云也收回手,神情恢复清冷。
荀见素将另一份卷宗放到桌面。
“我让人查过内库旧账。那本被借走的账册,今日早晨送回去了。”
“送回去时有没有少页?”
“少了三页。”
荀照野问:“哪三页?”
“二月初五到二月初七。”
“正好是旧印被取出的时间。”
荀见素点头。
“更奇怪的是,账册封面没有被撕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先拆了线,再将三页取走,最后重新装订。”
谢停云问:“内库谁有这个本事?”
“掌事和两个老吏。”
“都查了吗?”
“查了。”
“结果?”
“都说没有动过。”
荀照野看向那封匿名信。
“又是两个人说谎。”
“至少。”谢停云道。
荀照野抬头:“你觉得写在账册上的那句话,指的是内库的人?”
“不一定。”
“可它说二月初六之后,荀府里至少有两个人在说谎。”
“这句话写在我的账册里,不代表它只说荀府。”
“那它说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看向荀元贞和韦知节。
两人都没有说话。
荀照野忽然意识到,留下这句话的人或许不是在提醒他们“谁做了坏事”,而是在告诉他们:
从二月初六开始,每个人说出来的话都不能全信。
包括她的父母。
也包括谢停云。
“你昨夜说自己没有写这句话。”荀照野道。
“嗯。”
“但你知道有人进过你的房间。”
“知道。”
“你还知道是谁?”
“没有。”
“你有没有猜测?”
谢停云的眼神冷了些。
“有。”
“是谁?”
“我不能确定。”
“先说猜测。”
“孟冬。”
荀照野一怔。
孟冬站在门旁,听见自己的名字,神情没有变化。
“为什么是他?”
“他知道我的账册放在哪里。”
“你不信他?”
“我信他。”
“那你还怀疑?”
“因为越是信任的人,越容易接近。”
荀照野没有说话。
孟冬在谢停云身边多年,跟着他从冷宫出来,也一直替他处理最隐秘的事。
若有人能不惊动任何人进入谢停云的房间,孟冬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动机。
孟冬忽然开口:“不是我。”
声音很平。
“我没有碰过账册。”
谢停云看向他:“我知道。”
“殿下还要查吗?”
“要。”
孟冬沉默了一下。
“那便查。”
荀照野看着这主仆二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普通主从不太一样。
谢停云没有因为信任便停止查问。
孟冬也没有因为被怀疑便急着辩解。
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必须查清楚,不能靠过去的情分盖过去。
“还有一个人。”谢停云道。
荀照野看他。
“谁?”
“我。”
“你?”
“我的房间没有锁,账册也没有封。”
谢停云说:“有人若想在上面写字,不需要费力。”
“你怀疑自己?”
“我怀疑我有没有在不记得的时候碰过它。”
荀照野皱眉:“你没有。”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若写了,绝不会写得这么难看。”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
荀照野指着那个拖尾的“说”字。
“你的字向来端正,不会把最后一笔拖成这样。”
“你还研究过我的字?”
“你给我写过那么多信,我当然知道。”
谢停云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都留着?”
“嗯。”
“为什么?”
“你写给我的东西,为什么要丢?”
“那你看过吗?”
“看过。”
“全部?”
“嗯。”
“什么时候看?”
“你不在的时候。”
“所以你也会偷看?”
“那是我的东西。”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荀照野顺势将他一军。
谢停云安静片刻,低声道:“那我以后不看了。”
“你又开始赌气。”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把东西还给你。”
“你敢。”
他抬眼看她。
荀照野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你若敢把我写给你的信还回来,我便把你这本账一页一页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