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烧。”
“你不是说这是自己的账?”
“所以才不能烧。”
他答得很快。
荀照野终于笑了。
这人藏了这么久的东西,竟然只是一本记录她日常的小账。
看起来端正,实际上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占有欲。
她不在时,他便靠这些零碎的日期确认她还好好活着。
“你若想记,可以继续。”荀照野道,“但不能不让我看。”
“好。”
“也不能因为我少笑一次,便派人去问许观复是不是药方出了问题。”
“我没有这样做过。”
“你只是派人问过三次。”
谢停云沉默。
荀元贞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停云抬眼看过去,神情立刻恢复端正。
“岳母也觉得好笑?”
“没有。”
荀元贞把笑意压回去。
“我只是觉得,六殿下既然已经娶了照野,便不该只记她的病情。”
“我知道。”
“也要记她自己的选择。”
“我在学。”
荀照野听见这句话,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谢停云没有躲。
他掌心还是冷的。
她用力捏了捏,他便反过来扣住她。
动作很轻,却没有放开。
隔日清晨,谢停云比她醒得早。
荀照野睁眼时,他已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两张纸。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刚。”
“你昨夜睡了多久?”
“够用。”
“又是这个答案。”
“这次是真的。”
荀照野坐起身,胸口略有些闷。
谢停云立刻放下纸,端来温水。
“先喝。”
“你每天第一句话能不能不要是喝水吃药?”
“可以。”
“那你换一句。”
谢停云想了想。
“今天也要选我。”
荀照野怔了一下。
谢停云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喝完再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
“你这句话和吃药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想听。”
“听什么?”
“你说今天也选我。”
荀照野看着他。
清晨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眼底,那点藏了一夜的不安终于露出形状。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还在想昨日那张纸。
不要相信郦成蹊。
顾清商留下的警告。
邵绮年递来的旧信。
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他的过去仍会被人拿来试探这段刚刚恢复的婚姻。
荀照野伸手捧住他的脸。
“今天也选你。”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只今天?”
“明天也选。”
“后天呢?”
“你怎么又开始拆日子?”
“我只是确认。”
“每天都选。”
谢停云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好。”
“满意了?”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你明日还要再说一次。”
荀照野失笑:“你真是得寸进尺。”
“我没有。”
“你明明就是。”
“可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明日再说?”
“你说每天都选。”
荀照野这才反应过来。
她又被他绕进去了。
“谢停云。”
“我在。”
“你越来越会钻空子。”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说过,喜欢便要直接说。”
他低头喝了口茶,耳根一点点泛红。
“所以我现在直接要。”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暧昧都更让人心动。
她伸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
“那你现在还要什么?”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她唇上,很快又移开。
“你今日不要逞强。”
“换一个。”
“按时吃饭。”
“再换一个。”
“不要一个人离开我视线。”
“这算要求?”
“算。”
“不是想要我?”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
“想。”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荀照野笑了。
“那你说大声点。”
“不要。”
“你不是要直接说吗?”
“我已经说了。”
“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
荀照野伸手去捏他的耳垂。
谢停云终于抬手扣住她的手腕,俯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今日不要闹。”
“你这是求我,还是命令我?”
“提醒。”
“你的提醒越来越不像提醒。”
“那是什么?”
“撒娇。”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看她。
“我没有。”
荀照野笑得肩膀发颤。
谢停云立刻伸手扶住她:“别笑。”
“你看,你又来了。”
“你胸口会疼。”
“我知道。”
“那便别笑。”
“你不让我笑,我更想笑。”
“荀照野。”
“好,不笑了。”
她努力板起脸。
谢停云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确认她没有真的不舒服,才收回手。
这时,门外传来阮直的声音。
“殿下,大娘子,荀少卿到了。”
荀照野披上外衣走出去。
荀见素站在廊下,身后带着两名大理寺的差役。
“旧戒的拓印已经送去验了。”她道,“金箔上的字确实是一个‘令’字,但不能确定是谢令则的令。”
“有其他发现吗?”
“有。”
荀见素递来一页纸。
“那张戒内残纸的纸张,和顾清商当年在宫里使用的内造纸相同。”
“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不同的是,内造纸每年只供给凤君宫与女帝内书房。”
荀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它不一定是顾清商写的。”
“也可能是有人从凤君宫拿走纸后伪造。”
荀见素点头。
“不过,纸背有一道旧墨痕。经辨认,像是宫中内库的标记。”
“内库?”
“吕芷安掌管内库时,曾经登记过一批特殊纸张。那批纸不是供给凤君宫,而是送往了含章殿。”
谢停云抬眼:“什么时候?”
“顾清商被押入冷宫前一年。”
屋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变得沉重。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他神色仍然平静,只是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荀见素继续道:“我已经让人调内库旧账。可是昨日夜里,内库送来消息。”
“什么消息?”
“那一册账,被人提前借走了。”
“谁借的?”
“登记的名字,是荀氏家主。”
荀照野愣住。
“我母亲?”
荀元贞从后面走出来,接过那张纸。
她只看了一眼,便道:“我没有借过。”
荀见素神情不变:“所以我才亲自来问。”
荀元贞抬起头。
“有人在内库旧账上,借了我的名字。”
谢停云盯着那行字,忽然问:“借账的人,留下了什么凭据?”
荀见素道:“一枚私印。”
“谁的?”
“荀氏主支家印。”
荀照野的心猛地一沉。
“家印一直在母亲手里。”
荀元贞看向她。
“昨夜之后,不在了。”
谢停云转过脸:“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
“谁最后见过家印?”
荀元贞没有回答。
她看向荀照野,声音很低。
“昨夜,我把家印交给了知节。”
韦知节从屋内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荀照野下意识看向谢停云。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将那本记录她病情的账册,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账册最后一页,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二月初六之后,荀府里至少有两个人在说谎。”
荀照野抬头:“这是谁写的?”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