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在说事实。”
“你能保证自己没有记错?”
“我能。”
“即便你病发时神志不清?”
“我没有神志不清。”
“可你曾经晕厥。”
“晕厥不等于失去记忆。”
荀照野看着他。
“若三殿下想靠重复一件不成立的事,把它说成证据,那我只能提醒你,公堂不是话本。”
堂内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谢令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邵绮年忽然开口:“荀娘子何必动气?”
荀照野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三殿下担心六殿下,却把所有压力都放在你身上。你若真想保护六殿下,不如把自己记得的事情全说出来。”
“比如,你病重时是否曾亲口告诉六殿下,可以动用荀氏产业?”
荀照野看着她。
“我说过可以暂代处置。”
“这与动用产业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可旁人未必这样看。”
“旁人怎么看,不影响事实。”
邵绮年轻轻叹了一声。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旦认定了谁,便什么都愿意替他扛。”
谢停云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荀照野按住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开口。
“邵姑娘。”
她看着邵绮年。
“你说错了。”
“哪里错?”
“我不是在替他扛。”
荀照野站在公堂中央,声音清楚。
“我是在陈述我亲眼知道的事。”
“若他真的做过,我不会因为喜欢他便替他遮掩。”
“可他没有做过,我也不会因为有人想看我们夫妻反目,便顺着你们的猜测说话。”
邵绮年脸上的温柔终于裂开一线。
谢停云看着荀照野,眼底的情绪很深。
他没有在众人面前握她的手。
只是把自己的袖口往她那边移了一寸。
让她的手指刚好能够碰到。
监审官命人将账册和文书一并收下。
随后问道:“旧印二月初五出库,二月初六归还,二月初七再次取出。南庄账房管事目前何在?”
堂中无人回答。
荀元贞坐在旁听席上,神色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
“回监审官,账房管事已经告老回乡。但荀氏可以派人将他带回。”
监审官看向她:“荀家主可有把握?”
“若他还活着,三日内必能带回。”
谢令则看向荀元贞:“荀家主这是要先替自家人找证人?”
荀元贞淡淡道:“我是在找账房管事。”
“若那人回乡途中出了意外呢?”
“那便查是谁让他出意外。”
她说完,转身看向荀照野。
母女二人隔着公堂对视。
荀照野忽然明白,母亲已经意识到,这案子不再只是谢停云是否动用旧印。
有人想把荀氏也拖进去。
而且拖得比她们预料的更深。
监审官宣布暂缓审理,三日后继续传证。
众人陆续离堂。
谢停云却没有动。
荀照野回头看他:“走了。”
“等一下。”
“等谁?”
“你母亲。”
“她要处理账房管事。”
“不是。”
谢停云看向她。
“我想先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告诉你,昨日荀见素送来的案卷里,还有一页。”
荀照野的神情慢慢沉下去。
“什么内容?”
“二月初六,旧印归还之后,南庄曾有人以我的名义取过一次账。”
“谁取的?”
“记录上写的是我。”
“可你没有去过账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是南庄账房的取用记录。
日期是二月初六。
领用人一栏,写着“谢停云”。
下方盖着荀氏旧印。
荀照野看完,指尖慢慢冷了下去。
“你早就拿到了?”
“嗯。”
“你明知道有人冒用你的名字,却一直没告诉我?”
“我想先查清楚。”
“又是这句话。”
“荀照野——”
“你想先查清楚,再告诉我;想先确认,再让我决定;想先把所有路铺好,再问我愿不愿意走。”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真相握在手里,我便只需要跟着你走?”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一直这样做。”
“我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
荀照野逼近一步。
“怕我看见你的父亲被人诬陷,怕我看见你小时候躲在屏风后面,怕我知道有人用你的名字做过坏事。”
“你怕我难受,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最难受的事情,是你把我排除在外?”
谢停云的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荀照野看着他,胸口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发闷。
谢停云立刻伸手扶住她。
她却没有躲,只是低声道:“我没事。”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我没事了?”
“我看得出来。”
“那就别用我的病打断我。”
谢停云的手停在她腕边,没有收回。
“好。”
“你把那张记录给我。”
“你要做什么?”
“看它。”
“荀照野。”
“你若不想给我,便直说。”
谢停云盯着她,终于将纸递了过去。
“我已经让孟冬去查账房管事的家人。”
“我知道。”
“还让阮直查南庄二月初六前后的出入。”
“我知道。”
“我没有想瞒你。”
“可你确实瞒了。”
“嗯。”
他承认。
“是我做错了。”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的火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消下去。
“你要怎么补?”
谢停云抬眼。
“从今日起,所有与旧案有关的东西,我先给你看。”
“所有?”
“所有。”
“包括你准备的路线、名单、备用证词?”
“包括。”
“包括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包括。”
“那我若不同意呢?”
“我会听你的。”
“你说得这么快,我反而不信。”
谢停云抿了抿唇。
“那我慢一点说。”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停云看着她,神色仍然认真。
“我会先听你说完,再决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这还差不多。”
他伸手,想替她拢披风。
荀照野没有躲。
可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她肩头时,宗正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阮直快步走进来,脸色少见地沉了下去。
“家主,大娘子。”
“南庄那边传来消息。”
她停了一下,看向荀照野手里的取用记录。
“账房管事找到了。”
荀照野心口一紧:“人呢?”
“人在南庄。”
“他还活着?”
“活着。”
阮直低声道:“但他在见到来人后,只说了一句话。”
谢停云抬眼:“什么话?”
阮直看向两人。
“他说,二月初六那晚,真正来取旧印的人,是韦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