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则说出“荀娘子”三个字时,荀照野先看见了谢停云的手。
他的手指搭在案边,指节一点点收紧,神色却比方才更加平静。
那种平静她见过。
他越想把什么藏起来,脸上越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令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火漆,封口处只压着一枚浅红色的私印。那印荀照野一眼便认出来了,是她自己的。
“这是荀娘子写给六弟的亲笔信。”谢令则道,“信中明确写了,若荀娘子病势不转,荀氏产业由六弟暂代处置,正君印也可交由六弟保管。”
殿内的议论声一层层漫开。
谢停云抬眼:“三哥从哪里得到的?”
“从荀氏南庄的账房里。”
“荀氏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三哥替我保管了?”
谢令则笑了笑:“我只是将证物呈给母皇。”
女帝伸手:“呈上来。”
内侍接过信,走到御阶前。
谢元徽只看了一眼信封,便问荀照野:“是你的印?”
“是。”
“字呢?”
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得那封信。
纸张是她惯用的竹纹笺,右上角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细痕。那是她写到一半时胸闷,手指失了力,笔尖从纸上滑出去留下的。
她记得自己写过。
也记得后来把它压在了南庄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以为那封信永远不会被人看见。
谢令则将信展开,声音不疾不徐。
“若我病势不转,名下田庄、商铺与银钱,分作三份。一份留给母亲,一份交父亲照管,余下一份——”
他停了一下,看向谢停云。
“交由六殿下暂代。”
荀照野胸口一沉。
谢停云没有看她。
他只是问:“还有呢?”
谢令则继续读。
“荀氏正君印,若六殿下愿意,可暂由其保管。若婚约解除,产业归六殿下终身使用,不得由荀氏族人追回。六殿下若另择婚配,亦不必受旧约牵累。”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荀照野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她当时写得很认真。
认真到连谢停云往后是否另择婚配、荀氏会不会借着她的死反悔,都替他想过。
唯独没有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
“这是你的字。”谢令则看着她,“也是你的印。荀娘子不会连自己写过什么都不记得吧?”
“我记得。”
荀照野道。
谢停云终于侧过脸看她。
那一眼没有怒意,甚至算得上安静。
可她宁愿他发火。
“你承认?”谢令则问。
“承认这封信是我写的。”
“也承认你曾打算将荀氏产业交给六弟?”
“我写的是暂代处置。”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荀照野转过身,看向御阶,“暂代不等于接管,私信也不等于正君印授权。”
宗正寺官员起身道:“荀娘子,若你已明确写下由六殿下处置产业,便说明六殿下并非擅自插手。”
“他有没有插手,是另一件事。”
荀照野说:“我写这封信时,案中所谓的私印已经被人拿去使用。若以后的安排可以替过去的行为开脱,那大曜律法未免太方便了。”
她说得不快,胸口的闷痛却越来越明显。
谢停云在后面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两下。
她知道他在提醒她。
荀照野没有停,只伸手端起水盏,喝了一口。
谢停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到那封信上。
“信上可有日期?”
谢令则道:“自然有。”
“哪一日?”
“二月初九。”
谢停云问:“荀氏正君印一案,案发是哪一日?”
宗正寺官员翻看卷宗:“二月初七。”
“那就更简单了。”
谢停云站起身。
“她二月初九写下的身后安排,如何证明我二月初七已经私用正君印?”
谢令则神情微顿。
谢停云看向女帝:“母皇,若有人在案发之后写下悔过书,能否证明案发之前没有犯罪?”
女帝没有回答。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方才一直没有替她解释,不是因为不在意那封信。
而是因为他在等谢令则亲口承认信的日期。
他早就知道这封信会被拿出来,甚至可能已经看过案卷里关于案发日期的记录。
可他没有提前告诉她。
他又一次把最关键的东西藏在了最后。
“三哥。”谢停云道,“你拿一封案发后写下的私信,来证明案发前我已得到授权。是不是太急了?”
谢令则的神色沉了下去。
“荀娘子早有此意,二月初九不过是将它写下来。”
“有意图便等同于授权?”
“至少说明你们之间早有约定。”
“那请三哥把约定拿出来。”
谢停云语气依旧平静。
“除了这封信,还有什么?”
谢令则没有答。
邵绮年在一旁道:“六殿下,荀娘子若不曾打算将产业交给你,何必写得这样详细?”
她语气温和,像是在替谢停云惋惜。
“她连你日后另择婚配都替你想好了。可见她早知道这段婚姻不会长久。”
这句话比信上的每个字都更刺耳。
殿内的目光再次落到荀照野和谢停云身上。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垂下。
他没有反驳。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件事。
怕他相信信里的安排,还是怕他已经知道,她真的曾经准备把他推给另一个人。
“她说得没错。”
荀照野开口。
谢停云抬眼。
“我写这封信时,确实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
荀照野看着女帝,声音很稳。
“我不想让他因为一纸婚约守着一个死人,也不想让荀氏族人借着他的身份夺走他应得的东西。所以我替他安排了产业,也替他写了退路。”
“可这不等于我把荀氏正君印交给了他。”
“更不等于他曾经用过那方印。”
谢令则道:“荀娘子这话,只是在为六弟开脱。”
“我是在说事实。”
荀照野转身看向他。
“我写给死人看的安排,不能用来证明活人犯罪。”
殿里有人没忍住,低低抽了口气。
谢停云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叫人猜不透。
荀照野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曾经替他安排过余生,却没办法当着他的面说一句“我不是不要你”。
因为那封信上的每个字,确实都是她写的。
女帝抬手:“信中所写的产业安排,是否已经交给六皇子执行?”
“没有。”荀照野道,“我从未将信交给他。”
谢元徽眉心微动:“为何?”
荀照野没有回答。
谢停云替她答了。
“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
声音不高,却让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转向女帝,神色淡淡。
“她认为自己会死,所以不愿让我看见这封信。她准备将我送走,再把所有东西留给我。”
郦成蹊忽然道:“这正说明荀娘子从未真心打算履行婚约。”
谢停云的目光落过去。
“凤君说错了。”
“哪里错?”
“她不是不想履行。”
谢停云顿了顿。
“她是不敢。”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扎进荀照野胸口。
他终于看向她。
“她怕我得到爱之后,来不及失去。”
荀照野站在原地,手指被袖口遮住,已经掐进掌心。
谢停云的神情没有失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越是这样,她越能听见他话里的疼。
“所以她替我安排产业,替我安排婚配,替我安排所有没有她的日子。”
他问:“荀照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些都安排好,我就能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
“我没有这样想。”
“你写得很清楚。”
“我只是——”
“只是怕我守寡。”
谢停云替她把话说完。
殿内静了一瞬。
荀照野忽然不想再顾忌旁人的目光。
“是。”
她承认。
“我怕你守寡,怕你被人说闲话,怕荀氏在我死后反悔,也怕你为了我一直困在这桩婚约里。”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当时以为那是负责。”
“现在呢?”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没有逼她回答,只等着。
她胸口一阵闷痛,手里的水盏险些滑下去。谢停云下意识向前半步,最后却停在了原地。
他没有碰她。
像是记得她不喜欢他在众人面前替她做主。
荀照野把水盏放回案上。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负责。”
“是我害怕。”
谢停云眼底的情绪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松动,更像有什么东西被她亲手撕开,露出底下尚未愈合的伤口。
女帝看着两人,沉默片刻,道:“这封信不具备正君印授权效力。荀氏正君印一案,仍按原证据查办。”
谢令则还想开口。
谢元徽已经抬手:“三皇子,退下。”
谢令则攥紧袖口,转身时,目光在邵绮年脸上停了一瞬。
邵绮年垂下眼,像是没有看见。
荀照野却看清了那一眼里的责备。
谢令则显然没料到这封信不仅没能压住谢停云,反而让谢停云抓住了案发日期的漏洞。
他把不满全算在了邵绮年头上。
而邵绮年没有解释。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又一次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沉默。
女帝命人将借印单、两份搜宫清单和那封信一并收押,待大理寺复核。
含章殿内的人陆续退下。
荀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停云也没有催她。
等最后一名官员走出殿门,他才低声问:“你的药呢?”
“在车里。”
“为什么不带进来?”
“带了你也会盯着我喝。”
“我本来就会。”
“你看,你承认了。”
谢停云没有接她这句玩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紧披风。
动作很轻,脸色却冷得厉害。
“信里的最后一句,你没有读。”
荀照野的心口微微一缩。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他替她系好披风带子,指尖停在结扣上,没有立刻收回。
“你写着,若我另择婚配,荀氏不得阻拦。”
“嗯。”
“你写得很周全。”
“我只是——”
“你不用解释。”
谢停云抬眼看她。
“今日你已经解释得够多了。”
荀照野被他这句礼貌得过分的话刺得难受。
“谢停云。”
“我在。”
“你生气可以直接说。”
“我没有生气。”
“你每次说没有生气的时候,都已经气得快把人埋了。”
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还问?”
荀照野看着他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我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不想和你成婚,才写那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沉默很久。
“因为你写的不是我想要的退路。”
荀照野的呼吸慢慢放轻。
“那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到她掌心。
纸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显然被人反复折过许多次。
荀照野低头展开。
上面是她自己的字。
只有一行。
“此信未亲手交予谢停云之前,不得作为任何凭据。”
她怔住。
“这张纸……怎么会在你这里?”
谢停云看着她,眼神安静得近乎冷淡。
“我在你南庄书房找到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离开之后。”
“你翻了我的东西?”
“是。”
他承认得没有半点迟疑。
“你可以骂我。”
荀照野捏紧那张纸:“你早就知道这封信不是授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在殿上直接拿出来?”
“因为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连死后的路都替我铺好了。”
谢停云抬手,指腹轻轻压住她手里的纸。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可我已经承认了。”
“所以我现在很生气。”
他说得平静。
“荀照野,今日回府以后,你要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念给我听。”
“然后告诉我,你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你想共度一生的人,还是你死前必须安置妥当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