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按。”
谢停云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上所有翻动文书的声响。
荀照野的指尖停在朱砂印泥上方。
那一方印泥颜色鲜得刺眼,像有人提前替她把这一桩罪按在了纸上,只等她补最后一笔。
她回头看向谢停云。
他站在堂下,腕上锁链垂着,袖口被磨出一道暗红的痕迹。脸色比昨日更白,神情却仍然端正,像被审的不是他,而是一桩无关紧要的账。
“六殿下现在倒知道提醒我了。”荀照野慢慢收回手,“你当众说婚契不必恢复的时候,怎么没问过我?”
谢停云的眼睫动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把我的婚契、我的名声、我的产业,全都拿去替你自己的事铺路,现在告诉我这是你的事?”
堂上的主审官敲了一下惊堂木。
“荀大娘子慎言。今日审的是六皇子私用正君印、侵夺荀氏产业一案,不是让你们夫妻争执家事的地方。”
“夫妻?”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书,笑了。
“既然婚契已经被判定失效,六殿下不再是我的正君,那我为何会被列为苦主?”
主审官眉头微沉:“文书上有你的姓名与印记。”
“我问的是,谁认定我是苦主?”
无人立刻回答。
荀照野扫过堂下那些看热闹的官员,气息因久站而有些不稳,却仍把声音放得清楚。
“我没有报案,没有呈递诉状,也没有说过自己丢失了产业。你们先替我写好了一份苦主文书,再把我叫来按印。这个流程倒是省事,连我该恨谁,都不用我自己决定了。”
堂上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谢停云握着锁链的手指收紧,发出一声轻响。
荀照野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便会看见他眼里的担心,然后心软。
可她今日不能心软。
至少不能在这张纸上心软。
主审官沉声道:“六殿下持有正君印,私自调动荀氏东库银钱,并将数处铺面交由宫外人打理。荀大娘子若不认这份文书,便请说明,六殿下为何会有权调用荀氏资产。”
“我也想知道。”
荀照野拿起文书,指尖沿着其中一行慢慢划过。
“这上头写着,六殿下未经允许侵夺荀氏产业。既然是侵夺,便该有账目、有损失、有交接记录。请把这些拿出来。”
主审官道:“证物已经在案。”
“我说的是荀氏的账。”
“荀氏账房尚未送到。”
“那你们凭什么先定他侵夺?”
主审官脸色变了变。
荀照野把文书放回桌面,转向堂下的谢令则。
“三殿下既然是证人,不妨替我解释一下。”
谢令则今日穿着一身端正的青色礼服,腰间玉带一丝不乱。他站在谢停云对面,脸上没有半点看热闹的神色。
“荀大娘子不必动怒。”他说,“六弟确实曾向我提过,荀氏产业在你病重之后,暂由他代为处置。”
“何时?”
“南行之前。”
“哪一日?”
谢令则顿了顿:“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
“什么场合?”
“宫中一处偏殿。”
“当时有谁在场?”
“只有我与六弟。”
荀照野点点头。
“既然只有你们两个人,那便是兄弟之间的私话。三殿下凭这句话,便能替我确认我已经将产业交给他?”
谢令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只是转述。”
“转述也该有凭据。”
荀照野转过身,对主审官道:“他说六殿下告诉过他,我同意代管。可他没有文书,没有见证,没有日期,甚至记不清是在宫里的哪一处偏殿。大理寺什么时候开始凭一句听来的话断案了?”
谢令则温声道:“荀大娘子若要这样说,我也可以理解。你与六弟感情深厚,自然不愿看见他受审。”
“我不愿看见他受审,和这份证词是真是假,是两回事。”
荀照野看着他。
“我若真想包庇他,方才早就按印了。那样既能让你们满意,也能让六殿下替我背完所有罪。”
谢令则的目光微微一沉。
邵绮年便在这时开口。
她站在人群边缘,穿一件烟粉色长裙,鬓边簪着一支小巧的白玉簪。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听起来像是在替谁解围。
“荀大娘子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重?我只是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并没有想害六殿下。”
荀照野转向她。
“那你说完整。”
邵绮年轻轻一怔。
“什么?”
“你说你知道六殿下要接管荀氏产业,那你是听谁说的,又在什么地方听见的?”
“是六殿下亲口告诉我的。”
“哪一日?”
“南行之前。”
“什么时辰?”
邵绮年迟疑了一瞬:“傍晚。”
“你们在宫里?”
“不是,是在邵家。”
“邵家哪一处院子?”
“后院水榭。”
荀照野笑了笑。
“这么巧。三殿下说是在宫里,邵姑娘说是在邵家。你们一个说他告诉过你,一个说他告诉过你。那他到底在哪儿告诉的?”
邵绮年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很快又恢复柔和:“也许六殿下分别与我们说过。”
“那他有没有分别告诉你们,接管的是哪些产业?”
“这……”
“有没有说银钱数目?有没有说铺面名称?有没有说何时交接?”
邵绮年抿了抿唇。
荀照野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是你只记得他要接管产业,却记不得自己听见的内容?”
这句话不重,却让邵绮年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荀照野没有继续逼她。
她早就知道邵绮年擅长给人情绪,却不擅长留下能被核验的东西。她可以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她特殊对待,却很少真正承担一句话的后果。
以前谢停云听不出。
如今她不允许他再替她遮掩。
“请传第二方私印。”
谢令则忽然开口。
他朝身旁的人抬了抬手。
一只黑木匣被送上堂,锁扣打开,里面放着一方乌沉沉的印章。
主审官接过后,命人呈给荀照野查看。
荀照野没有立即伸手。
她先看了一眼谢停云。
他垂着眼,神情仍旧平静,像早就知道这方印会出现。
这份平静让她心里发冷。
她伸手拿起印章,翻过印面。
“这是荀氏东库的对账印。”
堂上一静。
谢令则道:“荀大娘子认得?”
“自然认得。荀氏每一处库房都有备案印,东库这方只用于核对进出货物,不用于调动产业。它的印面外圈只有一道细纹,正君印有双纹。”
主审官接过印章,仔细看了看。
谢令则却道:“印面不同,并不能证明六弟没有使用它。也许荀大娘子只是想替他开脱。”
“那便把荀氏的备案档册拿来。”
“荀氏档册并不在大理寺。”
“既然不在,你们为何能认定这方印属于正君印?”
谢令则看着她:“因为它是在六弟的住处找到的。”
“何时搜的?”
“昨日。”
“谁下的令?”
“宗正寺移交之后,大理寺奉命搜查。”
“搜查文书呢?”
谢令则没有立刻回答。
荀照野的胸口因为久站而发闷,她抬手压了一下,等那阵紧缩缓过去,才继续道:“封条呢?搜查时有几名官差在场?物证从哪一间屋里找到?谁负责保管?”
主审官沉声道:“这些自有记录。”
“那就请拿出来。”
她将印章放回木匣。
“若连物证从何而来都说不清,三殿下凭什么让我相信它是在六殿下住处找到的?”
谢令则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荀大娘子,你如此咄咄逼人,只会让人以为你早已知道这方印的来处。”
“我当然知道。”
荀照野看着他。
“因为这方印原本就在荀氏东库。”
谢令则的目光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它丢了。”
她转向主审官:“三日前,荀氏东库的账房便报过印章遗失。只是那份报失文书还在荀家,尚未来得及送到雍京。”
堂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谢令则沉声道:“三日前?荀大娘子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因为没有人问。”
荀照野抬起眼。
“你们今日问的是我认不认他侵夺产业,不是问我东库少了什么。若我什么都不说,岂不是正好遂了你们的意?”
谢停云终于抬起头。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因为她把自己准备好的路踩乱了而不悦。
荀照野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她压低声音:“你早知道他们会拿这方印出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六殿下。”
她又叫了一声。
谢停云才道:“我知道他们手里有一方印。”
“你知道,却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提前回京。”
“所以你宁愿让我在安州等着,等你被他们扣上罪名?”
“至少你不会被一起扣住。”
荀照野盯着他腕上的锁链。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所有罪都认下来,我就会感激你?”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当众说不愿恢复婚契?”
谢停云的指尖收紧。
“因为那样可以把你从案子里摘出去。”
“我没有让你摘。”
“你会被拖下水。”
“那也是我的选择。”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在堂上。
“你总是这样。你想护我,就替我解除婚契;你怕我受牵连,就替我认罪;你怕我以后难过,就替我安排好该站在哪里。谢停云,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替我决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承担。”
堂下死一般安静。
谢停云的脸色白得厉害。
他没有反驳。
这比反驳更让荀照野难受。
主审官见两人争执,命人重新将她请回桌前。
“荀大娘子,既然你不承认苦主身份,那便在文书上写明。”
荀照野走回案前。
她拿起笔,却没有蘸印泥。
“我可以写。”
主审官道:“写什么?”
“我未报案,未授权,未确认损失,也不承认这份文书代表我的意愿。”
“不可。”
“为什么不可?”
“移送文书已经注明你为苦主。”
“那便把我改成利害关系人。”
主审官眉头拧紧:“你这是故意拖延审理。”
“我只是不替你们省掉该走的步骤。”
荀照野在文书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话。
她的手有些发抖,字却没有乱。
谢停云一直看着她。
她知道他在担心,却不肯回头安抚他。
今日谁也不许替谁说话。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谢令则便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既然荀大娘子只认自己写下的东西,那请看这个。”
信封落在案上。
荀照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在云津驿写的信。
她曾经花了整整一夜,把谢停云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列了一遍。
产业、铺面、庄田、银钱。
她甚至替他想过,若他不愿意留在雍京,可以去哪座城,身边该带哪些人,怎样才能不受荀氏族人的刁难。
那封信,她原本写给谢停云。
可她没有交出去。
她以为它还锁在自己的箱子里。
谢令则拆开信,取出第一页。
“荀大娘子病势沉重,已自知时日无多,愿将名下产业交由六皇子谢停云代为处置……”
荀照野的指尖骤然发冷。
“停。”
她伸手去夺,谢令则却将信纸抬高了一寸。
“这是你的字。”
“是。”
“上面有你的私印。”
“也是。”
“那你还要如何否认?”
荀照野看向他。
“我否认的是‘交由他代为处置’这句话的时效。”
谢令则微微一笑:“信上并未写明时效。”
“因为后面还有两页。”
“后面没有了。”
“有。”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谢停云。
堂上所有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谢停云抬起被锁住的手,袖口里露出一角折叠整齐的纸。
荀照野怔住。
谢令则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六弟,你手里怎么会有?”
“她写给我的东西,自然在我手里。”
谢停云说得平静,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荀照野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你看过?”
谢停云看着她。
“看过。”
“什么时候?”
“云津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有问。”
荀照野气得发笑。
“我不知道你看过,我怎么问?”
谢停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本来想还给你。”
“什么时候还?”
“等你愿意亲口告诉我,这些安排是不是当真。”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
“我没有藏。”
“那你袖子里这是什么?”
谢停云垂眼看了看那两页纸。
“是证据。”
“也是我的隐私。”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荀照野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疼,却没有退让。
“你拿我的身后事上公堂之前,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谢停云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
他承认得很快。
“那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谢停云的脸色像被人迎面打了一下。
他握着纸页的手忽然用力,边角被攥出一道褶皱。
片刻后,他将那两页纸递给主审官。
“请继续审。”
荀照野猛地看向他。
谢停云没有看她,只对主审官道:“第一页只写了产业代管,后面写的是生效条件。若她仍在世,未经她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动用荀氏产业。”
主审官接过纸页,展开。
堂下没有人说话。
荀照野盯着那张纸,忽然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字迹。
最末一行写着:
“若我不能活到婚期,谢停云可自行请旨解除婚契。荀氏不得以救命之恩、婚主名分或任何情由困住他。”
她写得很清楚。
清楚到像一把刀,先替他割断所有可能拴住他的绳子。
谢停云站在堂下,听着那一行字被主审官念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腕间锁链被他握得发出细微的响声。
荀照野忽然明白,他方才为什么不让她按印。
他不是只怕她成为共犯。
他怕她一旦按下去,就等于亲口承认,这份安排比他们之间的婚契更重要。
主审官念完最后一行,抬头看向两人。
“既然谢六殿下持有后页,那便请六殿下说明,这份文书为何会在你手里。”
谢停云终于转过脸来。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压着太多荀照野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她想让我在她死后,过自己的日子。”
他说。
“可我不答应。”
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仍旧很轻。
“所以,大娘子现在还要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