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靳晏把鸡蛋放进她碗里时，马小旦才看清他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和平时一样，先测血糖，再把早餐摆好，最后检查她今天要吃的药。
动作一项不少，顺序也没有乱。
只有黑眼圈，比往常深了一圈。
马小旦夹起鸡蛋，装作没注意。
“今天的鸡蛋煮得有点老。”
“煮了八分钟。”
“我说的是口感。”
“蛋白质凝固程度合适。”
她咬了一口鸡蛋，果然有些噎。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足够。”
“医学上的足够，还是陆医生自定义的足够？”
陆靳晏把牛奶推到她面前。
“吃饭。”
他不愿多说，马小旦也没逼问。
她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鸡蛋夹回去，伸手从锅里重新挑了一个软些的，放进他碗中。
“这个给你。”
男人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又看向她。
“我有。”
“你那个太老。”
“我不挑。”
“我挑。”
这次陆靳晏没有再把鸡蛋夹回来。
他低头吃掉，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马小旦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昨晚那通电话，谁都没有提。
直到上午，马小旦坐在书桌前码字，赵奶奶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小旦，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您呢？”
“我也睡得好。就是有件事，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赵奶奶的语气比往常慢了些。
马小旦停下敲键盘的手：“什么事？”
“振华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背脊微微直起来。
电话那端传来老人倒水的声音，瓷杯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说靳晏已经领证了，想来看看你们。”
马小旦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么说的？”
“嗯。他问了很多事。”赵奶奶叹了口气，“问你身体怎么样，孩子多大了，还问你平时吃什么。态度……难得温和。”
马小旦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见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上的石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电脑屏幕上，刚写好的那一行字停在句号后面，像一个没有落下来的结尾。
“他想什么时候来？”
“他说都可以，看你们方便。”
“那靳靳晏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赵奶奶说，“我想着先问你。小旦，你觉得呢？”
马小旦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她没有想到陆振华会主动提出见面。
更没有想到，他会先联系赵奶奶，而不是直接来找陆靳晏。
这是试探，还是迟来的弥补？
她脑子里闪过徐佩兰当初坐在马家客厅里的样子，也闪过陆靳晏说“没有关系”时冷硬的语气。
如果陆振华来了，家里现在这份平静会被打破吗？
会不会有人带着审视和要求出现，把她刚刚得到的结婚证、红包、玉镯，全都重新掂量一遍？
她下意识看向客厅。
冰箱门上贴着产检表、营养表、饮食协议和待办清单。
结婚证被贴在最醒目的位置，红色封皮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像一个刚刚搭好的小家。
这是她和陆靳晏在县城里一点点建起来的生活。
有早餐，有药盒，有洗好的碗，还有两个人为了晚饭吃什么争论十分钟的琐碎。
陆振华如果来了，会不会把这些东西都碰乱？
“奶奶。”马小旦终于开口，“我想见他。”
电话那头的赵奶奶明显松了口气。
“你愿意见？”
“可以见。”她看着冰箱门，“但不是现在。”
“你是担心身体？”
“我不想在孕晚期处理情绪消耗太大的事。”马小旦的手掌覆在腹部，指腹隔着衣料碰到微微发紧的肚皮，“孩子快出生了，我想先把这段时间过好。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见面也不迟。”
赵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小旦，你能这么想，奶奶很高兴。”
“您别替我做决定就行。”
“我知道。”老人认真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奶奶只负责告诉你有人想来，剩下的由你们小两口商量。”
挂断电话后，马小旦没有立刻回书桌前。
她走到客厅，盯着冰箱门看了很久。
纸张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翘起，陆靳晏前几天写下的注意事项还在最上面。她伸手把结婚证压平，又顺手把产检日期重新贴好。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手掌摩擦纸面的声音。
次卧门打开，陆靳晏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药盒。
“赵奶奶打电话？”
“嗯。”
他看见她的表情，脚步停在客厅边缘。
“怎么了？”
马小旦转过身：“你爸想来看看我们。”
陆靳晏没有说话。
药盒里的钙片和铁剂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他站在门边，身上的白色家居服没有一丝褶皱，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马小旦等了几秒，先开口：“赵奶奶问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可以见。”
男人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但不是现在。”她继续说，“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我不想在孕晚期处理这种情绪消耗太大的事。”
陆靳晏看着她，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那点意外很淡，几乎只停留在眼角一瞬。
他走到桌边，将药盒放下。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已经说过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以为你可能不想见。”
“我不见，不代表你也不能见。”
这句话让马小旦胸口轻轻一松。
她走过去帮他把钙片和铁剂分开放好，标签贴在药盒正面。两个人的手指在小小的盒盖上碰到一起。
他的指尖微凉。
她的指尖带着温度。
短暂的触碰没有谁先躲开。
“我只是觉得，”马小旦低声说，“孩子出生以后，我们会更有底气。”
陆靳晏看着她：“现在也有。”
“现在我不想让自己受委屈。”
“那就不见。”
“可他已经主动发短信了。”
“主动是他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马小旦抬起头。
男人的神情仍旧沉静，可话里的边界清清楚楚。
“你不用因为任何人的善意，牺牲自己的状态。”
她的手指停在药盒上。
这句话，比“我保护你”更让她安心。
因为它不是把她推到身后，而是承认她有权决定谁能走近。
马小旦把最后一枚铁剂放进格子里，盖上盒盖。
“那你告诉赵奶奶，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好。”
他拿起药盒，转身要走。
马小旦忽然叫住他：“陆靳晏。”
男人回头。
“昨晚的电话……”
话刚出口，她又停下。
陆靳晏没有催，只等着她继续。
“没什么。”她弯了弯眼睛，“就是提醒你，今天多吃一个鸡蛋。”
他看着她，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拆穿。
“你也一样。”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
“你管得真宽。”
“我是你丈夫。”
马小旦耳朵一热，伸手把桌上的药盒推给他。
“去分药，别站着占地方。”
陆靳晏拿着药盒走向厨房。
她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刚刚扬起，手机忽然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编辑发来的语音。
声音兴奋得几乎变了调。
“旦旦！你的新书被平台选中参加年度评选了！需要你写一篇五千字的创作自述！截止日期是下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