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吧。”
陆靳晏的拇指还压在玉镯边缘，温热的皮肤贴着冰凉玉石，像是确认它已经稳稳落在她腕间。
马小旦低头看了几秒，忽然把手腕往他面前伸了伸。
“好看吗？”
赵奶奶刚端起茶杯，听见这话便笑了：“好看，靳晏挑的媳妇，戴什么都好看。”
“不是我挑的。”陆靳晏收回手，“我妈留下的。”
“那也是给你媳妇的。”赵奶奶瞥了他一眼，“你戴上去，才算物归原主。”
马小旦耳尖发热，连忙把手缩回来，手腕却被陆靳晏握住。
他将那只玉镯往袖口里推了推，确定边缘不会硌到她，才松开。
“今天别碰凉水。”
“我只是戴个镯子，又不是装了易碎玻璃。”
“玉镯怕磕，你现在走路也容易碰到东西。”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喜欢把人当病历看？”
“你是孕妇。”
“我是你老婆。”
话一出口，桌边的空气像被谁按低了声音。
赵奶奶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陆靳晏的视线落到马小旦脸上，停了两秒，竟然没有反驳。
“嗯。”他说，“也是我老婆。”
马小旦立刻低头去摸苹果，指甲在果皮上划出一道浅痕。
赵奶奶笑得更开心，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陆靳晏想跟过去，被老人挥手赶了回来。
“你陪小旦坐着，厨房不用你。”
“奶奶，我可以帮忙。”
“你会把碗按大小排队，洗完还要擦三遍，等你洗完饭都凉了。”
马小旦没忍住，笑声从唇边漏出来。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面前的茶杯换成温水。
“笑什么？”
“没什么。”她捧着杯子，“就是觉得你小时候肯定特别难养。”
“赵奶奶养大的。”
“所以她辛苦。”
厨房里传来赵奶奶的声音：“可不是嘛！这孩子小时候连被子都要叠成方块，别人家孙子在泥地里打滚，他在旁边研究泥巴成分！”
马小旦笑得肩膀发抖，玉镯轻轻撞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陆靳晏伸手挡住杯子。
“别碰。”
“这就护上了？”
“怕碎。”
“我说的是杯子，还是镯子？”
他看着她，语气平稳：“都护。”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却让她捧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从赵奶奶家出来时，老人把两个保温饭盒塞进陆靳晏手里，里面装着酱牛肉和炖好的鸡汤。
“晚上在外面别乱吃，小旦现在不能饿着。”
马小旦连忙说：“奶奶，我们明天就回去了，不用准备这么多。”
“回去也能吃。”赵奶奶替她理了理裙摆，“下次回来，孩子都该出生了。”
这句话让马小旦脚步一顿。
孩子出生。
她和陆靳晏真正成为一家人，似乎已经不再是结婚证上的两个名字。
陆靳晏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下楼梯。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医院。”
马小旦偏头看他：“你带我去看病？”
“带你看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车停在京华附属医院门前时，马小旦仰头看了许久。
大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高，玻璃幕墙被阳光照得发白，门前的急救通道不断有车辆进出。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传来，护士脚步匆忙，白大褂像一片流动的白色潮水。
她站在台阶下，手指慢慢搭上自己的肚子。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厉害。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很轻，胸牌上挂着一串她看不懂的职称和研究方向。有人拿着病历边走边交代病情，有人站在自动门边讨论刚结束的手术。
而她只是一个从县城来的网文作者。
写过没人看的书，熬过通宵，靠几个影视版权才刚刚攒出一点底气。
陆靳晏没催她，只把手伸过来。
马小旦看着那只手，迟疑不到一秒，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有力，五指扣住她，带着她走进大厅。
“你以前每天都在这里？”
“差不多。”
“会不会有人认出你？”
“会。”
“那我今天穿得还行吗？有没有显得特别县城？”
陆靳晏停下脚步，垂眼看她。
“你穿什么都和县城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我有关。”
大厅里的叫号声从远处传来，马小旦却只听清了这几个字。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熟练了。”
“以前想说，没机会。”
这一次，她没接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电梯停在六楼。
陆靳晏带她走过熟悉的走廊，经过护士站时，一个短发女医生先看见了他。
“陆老师？”
对方抱着病历走出来，惊讶得差点撞上旁边的推车。
“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女医生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滑到马小旦隆起的腹部，眼睛睁大了些。
“这是……”
“我太太。”陆靳晏介绍得很自然，“马小旦。”
“太太？”女医生反应过来，笑容立刻堆满，“恭喜啊！什么时候办的事？”
“昨天领证。”
“昨天？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严了！”
旁边几个医生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有人打趣他终于舍得把自己嫁出去，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科室，还有人低声感叹，陆老师居然真的结婚了。
马小旦被叫得耳朵发烫，却没有躲到陆靳晏身后。
她站在他身侧，腰背挺得很直，甚至主动冲众人笑了一下。
“以后请多关照。”
“嫂子客气了。”有人笑着应声，“陆老师以前在科室里可难请，今天能把人带来，看来你比我们有面子。”
“她不需要面子。”陆靳晏接过话，“她自己有。”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笑着点头：“对，对，嫂子是作家嘛，网上那本《急诊室的顾医生》我同事还在追。”
马小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陆靳晏侧过脸：“不舒服？”
“没有。”她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们医院的人也看？”
“医学顾问都在这里，想不看也难。”
一道低沉的笑声从走廊另一侧传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近，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他先拍了拍陆靳晏的肩膀，随后把目光投向马小旦。
“靳晏，什么时候回来？科室的人都想你。”
“暂时不回。”
回答短得没有任何余地。
中年男人早已习惯他的性子，笑着摇头：“你这人，走了还把最难的病历留给我们。”
“你们处理得很好。”
“少来。”男人笑骂一句，“等孩子出生，记得发请帖。”
陆靳晏握着马小旦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过。
“会。”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热气重新裹上来。马小旦站在台阶边，回头看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你会想回来吗？”
陆靳晏站在她身侧，视线越过车流，落向医院大楼。
“会。”
停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
“因为我和孩子？”
“因为你们是现在。”
马小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总说以后。”
“以后很长。”
他带她穿过马路，走向一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灰白色建筑，门口立着一块深色石碑。
马小旦停住了。
照片里的台阶、拱形门廊，还有门边那棵歪向一侧的老树，全都对上了。
“这里是……”
“我大学时的图书馆。”
陆靳晏牵着她站到正门口。
两人的位置，和多年前照片里的角度一模一样。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当年你从这里出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马小旦呼吸停住。
“我那时候想，”他说，“这辈子要跟这个笑着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