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祖祠只剩半面墙。
当年谢观澜亲手打碎祖印时,地脉被震断,后来谢家迁走,旧宅再无人修缮。风从塌掉的屋脊穿过去,吹得残瓦轻响。
谢临川已经到了。
没有带那一百零七名归炉连接者。
也没有让任何人通过命炉观看。
谢观澜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看四周。
没有阵。
没有伏兵。
只有两块立在废墟中的旧碑。
一块曾写谢家祖训。
另一块原本记着历代“天命继承者”。
如今字都没了。
“规则。”谢观澜道。
谢临川点头。
“不借外援。”
“归炉现有连接全部冻结,不调取他人命力。”
“你也不使用第九空席临时权限。”
“可以。”
“照骨镜呢?”
“只作为我的法器,不开照妄。”
谢临川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意见。”
“输了怎么算?”
“什么都不算。”
这回答让谢观澜微微挑眉。
谢临川继续道:
“不是决斗。”
“也不拿胜负抵旧账。”
“只是打一场。”
“那你为什么非要选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们以前所有比较,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谢家从他们年幼时便不断告诉所有人:
一个太初无相命。
一个应该被太初无相命成全的人。
谁强。
谁更适合。
谁更值得家族资源。
谁才应该承担谢家的未来。
他们甚至没有真正公平地打过一次。
谢观澜强的时候,命息已经被抽走大半。
谢临川强的时候,用的是从她身上夺来的结构。
后来两人在星落古城交锋,也仍然带着真假太初之争。
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
谢临川拔剑。
不是谢家传下的灵剑。
是一柄普通青锋。
剑身上只有一道很淡的炉纹。
谢观澜没有拔剑。
她修《逆命经》,最熟悉的从来就不是兵刃。
第一击来得很快。
谢临川不再像过去那样先展开大范围命炉压制,而是把归炉万流命收得极小,只覆盖自己周身三尺。
灵力经过命炉时被迅速分类。
剑气、身法、护体。
三种流向彼此独立。
不像过去的“万力归一”。
更像一座只为自己服务的微型调度场。
谢观澜避过第一剑,左臂却被第二道回旋剑气擦破。
她皱眉。
不是疼。
是判断慢了。
过去太初无相会在陌生力量出现的瞬间告诉她:
归炉如何流动。
哪条路径是假。
哪里最薄弱。
现在没有。
她只能看。
谢临川显然也发现这一点。
“你慢了。”
“嗯。”
“后悔?”
谢观澜抬手,一记命息打在他剑脊。
“少说话。”
第三命路没有自动解析归炉。
她便不解析。
谢观澜开始看谢临川本人。
他右肩微沉。
每次归炉切换到防御,脚下会停半步。
剑气由近转远时,丹田炉纹会亮一次。
这些都不是规则真相。
只是打架时能观察到的东西。
她连续退了七步。
第八步忽然不退。
谢临川以为她抓到了归炉转换间隙,剑锋立刻压下。
谢观澜却根本没攻击命炉。
她一脚踢断旁边半截残墙。
砖石崩落。
谢临川侧身避让。
视线被挡的一瞬间,谢观澜撞进他近身。
没有华丽命术。
肘击。
扫腿。
再一掌按向胸口。
谢临川仓促调动护体灵力。
归炉确实比普通修士快。
却仍需要“决定调什么”。
而谢观澜根本没给他完整判断时间。
一掌落下。
谢临川被震退三丈。
嘴角见血。
他擦掉。
“你以前不会这么打。”
“以前不需要。”
谢观澜道。
失去自动理解之后。
她开始使用过去容易忽略的东西。
身体。
距离。
经验。
骗招。
甚至环境。
谢临川没有恼。
反而笑了一下。
“好。”
接下来的一刻钟,祖祠废墟被他们拆得更彻底。
谢临川优势明显。
他的修为本就高于谢观澜。
归炉万流命如今也不再依赖外部供能,即使只使用自身力量,调度效率仍远胜普通功法。
谢观澜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肩。
肋侧。
左腿。
但她没有像过去那样依赖看穿规则寻找“一击破局”。
因为没有那种能力了。
她只能一次次试。
第一次攻击炉心失败。
第二次尝试扰乱流向,被谢临川反压。
第三次她故意让一缕异质灵气进入归炉。
谢临川早已针对这种攻击做过隔离。
仍然失败。
第四次。
她不再碰命炉。
谢临川一剑横扫时,谢观澜突然放弃护住右肩。
任剑气切入皮肉。
同时一把抓住剑刃。
谢临川瞳孔微缩。
归炉下意识将大量灵力调往剑身。
正是这一刻。
他脚下防御变弱。
谢观澜一掌拍在他丹田下方。
不是命炉核心。
是他自己的旧伤。
那是星落古城中强行断开天命册时留下的。
归炉已经修复大半。
却仍然是身体真实存在过的损伤。
谢临川被直接打跪半步。
剑锋也停住。
谢观澜握着剑刃的手血流不止。
两人都没有再动。
如果继续。
谢临川仍然有余力。
谢观澜也不是完全不能打。
但这一场已经没有必要拼生死。
谢临川收剑。
“算平?”
谢观澜松开手。
“你占上风。”
“你最后找到机会。”
“找机会不等于赢。”
谢临川看她。
“你承认输?”
“暂时。”
这两个字让他笑了。
“你以前不会说。”
“以前也没输得这么清楚。”
谢观澜坐到一块断石上,先给自己止血。
谢临川也没装作没事。
他靠在残碑边调息。
安静了很久后。
他忽然问:
“如果当年没有换命。”
“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样?”
谢观澜抬眼。
“我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
“后来觉得没意义。”
谢临川看着废墟。
“我想过很多次。”
“觉得如果没有你的命,我可能只是谢家一个普通嫡子。”
“也可能更差。”
“然后?”
“然后会觉得。”
“是不是所有后来做错的事。”
“都能说是他们先把我放到那个位置。”
谢观澜没有接。
谢临川自己继续:
“不能。”
“他们把东西塞给我。”
“是真的。”
“我后来知道不对,还继续守。”
“也是真的。”
他终于把一件一直没有完整说出口的事说清。
少年时。
他并不知道所谓太初命格来自姐姐。
后来知道了。
最初震惊。
之后沉默。
再后来。
他选择相信:
既然已经发生。
既然家族都说这对谢家最好。
既然他能用这份力量保护更多人。
那便不该把一切推翻。
那一段选择。
不是谢家替他做的。
“你想让我怎么处理这笔账?”谢观澜问。
“不是现在。”
谢临川道:“等你觉得需要的时候。”
“如果我一直不想处理?”
“那就一直留着。”
谢观澜看他。
“你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根本不需要我偿。”
谢临川笑意很淡。
“那可能比恨我更难受。”
谢观澜没有安慰。
“那是你的事。”
“嗯。”
两人休息够了。
谁也没说和解。
谢临川临走前,回头看那块断掉的祖碑。
“谢家的东西。”
“要不要彻底清掉?”
谢观澜道:
“地是当地官府的。”
“你问他们。”
谢临川愣了一下,随后真的笑出声。
他们这一代争了一辈子的祖地。
最终也不过是一块需要重新确认归属的废墟。
谢观澜起身。
“下次再打。”
“等你第三命路稳定?”
“等我超过你。”
谢临川道:
“那我也会继续修。”
“随你。”
两人从不同方向离开。
没有谁赢得天命。
也没有谁赢得过去。
只是第一次。
谢观澜输了半场。
谢临川也终于得到了一场。
不靠她命格的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