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调查尚未有结果。
无尘峰的麻烦却先从最普通的地方开始。
第二日清晨。
青黛打开粮柜,只在角落找到半袋已经生虫的糙米。
“峰上没有吃的了。”
晏无尘一夜未归。
谢观澜守在藏书楼外,也没有见到任何宗门杂役送来月例。
按照青霄宗规矩。
主峰每月可以领取灵米、药材、灯油与基础灵石。
无尘峰即使多年无弟子,晏无尘作为峰主,也应当保留最低份额。
可现有粮食显然已经放置数月。
“我去外务堂领取。”青黛道。
谢观澜看了一眼她尚未痊愈的脚伤。
“我去。”
“不用。”
“只是领东西。”
青黛坚持道:“你昨夜没有休息。”
“我可以自己走。”
谢观澜没有因为担心便直接拒绝。
“带上弟子令。”
“外务堂若不给,不要争执。”
“记下对方姓名和理由。”
青黛点头。
一个时辰后,她空着手回来。
脸上还有一道淡红指印。
谢观澜放下正在修补的阵盘。
“谁打的?”
“外务堂赵执事。”
青黛没有隐瞒。
“他说无尘峰已经被宗门调查。”
“在调查结束前,暂停全部资源。”
“我说法令没有写封锁月例。”
“他便说我一个无姓凡命,没有资格看宗门法令。”
“后来我想记他的名字。”
“他便打了我。”
谢观澜看着那道指印。
“你还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打不过。”
青黛回答得很快。
“而且你说,让我记住姓名和理由。”
“我记住了。”
“外务堂赵启。”
“引气九层。”
“说是奉莫长老命令。”
谢观澜点头。
“做得很好。”
青黛问:“我们现在去告他吗?”
“可以告。”
“但外务堂归主峰管辖。”
“证据只有你脸上的伤。”
“赵启可以说你先出言不逊。”
“那便这样算了?”
“不会。”
谢观澜道:“只是先解决吃饭。”
她带着青黛走向峰后阵基。
无尘峰聚灵阵恢复两成后,灵气已足够滋养一些低阶灵植。
但从播种到收获,至少需要数月。
她们眼下等不了。
山下溪流中有普通鱼虾。
林间也有野果与小型兽类。
依靠这些可以维持几日。
却不是长久之计。
宗门资源既然按照弟子人数分配,无尘峰便有权领取。
只是掌命峰显然准备从最基本的食物开始逼迫她们低头。
谢观澜打开聚灵阵西侧节点。
这里连接着阵峰的一条废弃支线。
她此前只是斩断灵气外流,没有彻底关闭通道。
“你要重新把灵气送出去?”青黛问。
“不是免费送。”
谢观澜取出一块木牌。
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无尘峰可稳定阵峰东侧三座旧阵灵压。”
“每月所需:灵米三百斤、基础药材二十份、下品灵石五十块。”
“期限三个月。”
青黛看完。
“阵峰会答应吗?”
“他们东侧修炼场的灵气来自无尘峰支脉。”
“我们斩断之后,那三座旧阵必然出现灵压不稳。”
“阵峰自己修复需要重建地下阵线。”
“至少耗费三千灵石。”
“我们只重新开放一部分支线。”
“并增加稳定阵纹。”
“三个月成本不足三百灵石。”
青黛逐渐明白。
“我们不是求他们给粮食。”
“是在做交换。”
“是。”
谢观澜道:“无尘峰有自己的地脉。”
“过去被其他主峰无偿抽取。”
“现在不再免费。”
她将木牌放入传送阵槽。
灵光闪过。
木牌被送往阵峰。
不到半个时辰。
一名青衣阵师御器来到无尘峰。
正是昨夜曾质疑洗剑谷记录的年轻人。
“我叫季衡。”
他没有进入主殿,只站在阵基之外。
“你说能稳定东侧旧阵?”
“可以。”
“你去过阵峰?”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旧阵问题?”
“无尘峰支线中存在三种不同频率的灵气回流。”
谢观澜指向地面阵纹。
“说明下游至少连接三座阵法。”
“回流间隔不稳。”
“代表阵法每次运转都会产生灵压波动。”
“断开支线后,回流消失。”
“阵峰无法再借无尘峰地脉平衡波动。”
季衡蹲下检查。
越看,神色越认真。
“这条分流阵是你修的?”
“是。”
“阵纹很粗糙。”
“材料不足。”
“有两处连接甚至违反《青霄阵录》。”
“《青霄阵录》要求所有支线灵气先进入中央阵眼。”
谢观澜道:“那样控制容易。”
“却会使中央阵眼承受过大压力。”
“你改成了多点分流。”
“阵法控制会变弱。”
“但任何单一节点损毁,都不会导致整阵崩溃。”
季衡抬头。
“你在洗剑谷也是这样逆转锁命剑阵?”
“一部分。”
“你师从何人?”
“没有师父。”
“自学?”
“前世……”
谢观澜停顿了一瞬。
“从前看过许多阵法。”
季衡没有察觉异常。
“粮食和药材数量可以。”
“但五十块灵石太多。”
“三十。”
“四十五。”
“三十五。”
“阵峰需要承担输送成本。”
季衡道:“四十。”
“每月提前交付。”
“三个月内若阵法无法稳定,停止交易。”
“可以。”
两人以灵契记录。
契约不是命纹强契。
只是普通交易凭证。
任何一方违约,都只能通过宗门仲裁,不会直接伤害神魂。
一个时辰后。
阵峰送来第一批物资。
三百斤灵米、二十份基础药材和四十块下品灵石。
青黛看着堆满粮柜的米袋,眼睛发亮。
“够吃很久了。”
“以后峰上弟子增加,未必够。”
谢观澜道:“但暂时可以。”
季衡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分流阵旁,看着谢观澜调整节点。
“掌命峰很快会知道阵峰与你们交易。”
“他们可能会向主峰施压。”
“灵契已经成立。”
“阵峰会违约吗?”
季衡沉默。
“我不能代表峰主保证。”
“所以我只问你。”
谢观澜道:“若阵法有效,你是否承认这场交易合理?”
“承认。”
“若峰主要求你关闭呢?”
“我……”
季衡皱眉。
他过去从未想过,需要在峰主命令与自己判断之间做选择。
“等发生再决定。”
谢观澜道:“不必现在给出英雄式答案。”
“真正需要承担后果时,再选择。”
季衡看了她一眼。
“你说话不像十六岁。”
“痛苦多的人未必成熟。”
谢观澜道:“只是见过的后果多一些。”
季衡离开后。
青黛开始淘米。
无尘峰厨房多年未用。
灶台积满灰尘。
她清理了许久,才煮出第一锅灵米饭。
香气飘过主殿。
连一直占着谢观澜床铺的灰羽鸟都飞了出来。
晏无尘恰好在这时回峰。
她衣袍上带着夜间寒露。
脸色却比离开时更冷。
“掌门怎么说?”谢观澜问。
“他说当年闭关。”
“并不知道顾寻舟与那些弟子被送往司命殿。”
“前任掌门呢?”
“已于八十年前飞升。”
“无法询问。”
“你信吗?”
晏无尘走进厨房。
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不信。”
“但没有证据。”
“顾寻舟留下的第二份记录在掌命峰命库。”
“那便进去取。”
“前辈准备现在动手?”
“原本准备。”
晏无尘坐下。
“主峰外面有十二名长老等着。”
“只要我靠近掌命峰,便会立刻以扰乱宗门为由镇压。”
“所以回来了?”
“暂时。”
晏无尘吃了一口灵米。
“哪里来的?”
“与阵峰交换。”
谢观澜说明经过。
晏无尘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无尘峰的地脉。”
“从前每月被抽取多少灵气?”
“按照阵线推算。”
谢观澜道:“足够换取至少五百灵石物资。”
“我们现在只拿四十?”
“支线只开放不足一成。”
“其他部分需要留给无尘峰恢复。”
晏无尘又吃了一口饭。
“我一百多年没管过这些。”
“不是不管。”
“是觉得宗门既然已经拿走无尘峰大部分东西。”
“多几袋米,少几袋米没有区别。”
谢观澜道:“长期压迫往往从这种想法开始。”
“受害者认为损失已经发生。”
“不值得再为小事争取。”
“于是对方每次只多拿一点。”
“最后连反抗所需的力气都不会留下。”
晏无尘抬眼。
“你是在教训我?”
“说明事实。”
“无尘峰是你的。”
“从今日起。”
晏无尘放下碗。
“阵法与资源归你管。”
“我不管杂事。”
谢观澜摇头。
“我可以负责。”
“但账目需要公开。”
“你也要知道物资去了哪里。”
“为何?”
“避免我成为新的赵启。”
晏无尘嗤笑。
“你还会克扣自己?”
“人会变。”
谢观澜道:“规则不能建立在相信某个人永远不会变坏之上。”
“麻烦。”
晏无尘嘴上嫌弃。
却在谢观澜递来的账册上按下了峰主印记。
青黛捧着第三碗饭,忽然笑起来。
“至少以后不用挨饿。”
就在此时。
山门方向飞来一张红色执事令。
令上只有两行字:
“无尘峰弟子谢观澜,无故擅断宗门地脉。”
“明日辰时,前往外务堂接受问责。”
落款正是赵启。
晏无尘看完,抬手便想将令牌烧掉。
谢观澜却先收起。
“去。”
“明知他们找麻烦?”
“青黛脸上的一掌。”
谢观澜道:“也该有人给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