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外观只有两层。
地底却比整座建筑更加庞大。
石阶向下延伸了近百级。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
墙壁上没有照明法器。
只有顾寻舟留下的剑痕,在感应到晏无尘气息后逐一亮起。
青黛留在入口守着。
并非谢观澜不愿让她知晓真相。
而是地底剑意过强。
青黛刚刚引息,贸然进入会伤及神魂。
晏无尘、谢观澜与殷照雪一同向下。
“我也能进去?”
殷照雪问。
晏无尘道:“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既然已经看见石碑。”
“现在退出,也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殷照雪握紧剑。
“我自己承担。”
晏无尘没有再阻拦。
地底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室。
墙上没有书架。
只有十二根黑色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顾寻舟。
林长素。
沈观。
周玄英。
……
晏无尘从第一根看到最后一根。
其中大部分名字,她都认识。
全部是青霄宗过去一百多年中失踪或被判定叛宗的弟子。
“他们都被送去了司命殿。”
她声音很轻。
谢观澜走到第一根石柱前。
顾寻舟名字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青霄历四千九百一十二年。”
“掌命峰以宗门试炼为名,选取低命弟子十二人。”
“送往司命殿东陵分殿。”
第二根石柱记载:
“青霄历四千九百一十三年。”
“试验失败十一人。”
“存活一人。”
“姓名商九夷。”
商九夷。
她并非自愿成为无籍者。
而是第一批试验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第三根石柱:
“试验目的:在保留修为的前提下,抹除修士命籍。”
“若成功,可制造不受下界天命限制、又听从司命印记的兵器。”
殷照雪脸色逐渐变冷。
“司命殿制造无籍者。”
“不是为了惩罚邪修。”
“是为了制造兵器?”
“最开始是。”
谢观澜道:“后来失控的试验者逃离,才成为如今被通缉的无籍者。”
第四根石柱开始,文字出现大面积烧毁。
命火将关键名字与地点全部抹去。
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散词语:
“上界……”
“天命抽取……”
“青霄掌门同意……”
“低命弟子……”
“无需记录死亡……”
晏无尘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掌门知道。”
她查了一百二十年。
始终以为是掌命峰绕过宗门高层,与司命殿暗中合作。
可石柱上的残字说明。
至少当年的掌门知道弟子被送走。
甚至可能亲自同意。
“也许只有前任掌门。”
殷照雪道。
“不能仅凭残字判断如今宗门所有人都参与。”
“是。”
谢观澜道:“需要完整证据。”
她取出照骨镜。
镜光依次扫过十二根石柱。
被普通火焰烧毁的文字可以映出残影。
命火焚毁的部分却仍是一片空白。
只有顾寻舟留下的命息,沿着石柱内部向中央汇聚。
石室中央地面刻着一座圆形阵盘。
阵盘上摆着一卷烧毁大半的竹简。
谢观澜走近。
竹简表面只剩四个完整古字:
“无籍初录。”
晏无尘想伸手。
谢观澜却先阻止。
“有命火封印。”
竹简周围漂浮着细小黑灰。
任何带有正常命纹的人接触,命火都会立刻沿着联系焚烧神魂。
晏无尘与殷照雪都不能碰。
谢观澜同样拥有太初命格。
却因逆命经不通过命纹运转,可以尝试绕开封印。
“我来。”
她蹲下身。
第一命路沿双臂运转。
没有触碰命纹。
只以一缕从骨节间流出的灵气接近竹简。
黑色命火立刻扑来。
谢观澜没有后退。
第二命路将侵入身体的热力分散到全身。
第三命路守住神魂。
命火无法找到明确命纹。
只能在她皮肤表面不断游走。
她的手指逐渐焦黑。
晏无尘皱眉。
“取不了便停。”
“竹简正在回应。”
谢观澜能够感觉到,卷中残留着极淡的无籍气息。
不是商九夷。
而是顾寻舟。
他在被捕前,将自己的一部分命纹从天命册中割下。
封入竹简。
正因为如此,命火没能将记录彻底销毁。
谢观澜将照骨镜放在竹简上方。
镜中出现一名青衣青年。
眉目温和。
背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
顾寻舟。
晏无尘呼吸一滞。
一百二十年过去。
她几乎已经忘记师兄年轻时的模样。
镜中顾寻舟没有看见她们。
只是在重复竹简被封存前的最后一段影像。
“若后来者看见此录。”
“证明无尘峰仍未彻底消失。”
“我无法确认你是谁。”
“也不能确认你反对司命殿,是为了众生,还是为了取而代之。”
“所以完整记录被分成三份。”
“第一份藏于此处。”
“记载无籍试验的起源。”
“第二份藏在掌命峰命库。”
“记录青霄宗参与者名单。”
“第三份……”
画面剧烈闪烁。
黑色命火突然升高。
顾寻舟的影像开始被焚烧。
“第三份,在天命册遗页中。”
“星落秘境……”
“无籍古城……”
“不要相信……”
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完。
影像彻底消失。
竹简表面出现新的裂痕。
谢观澜立刻收回照骨镜。
命火也随之熄灭。
她的右手已经被灼伤。
好在没有伤及骨骼。
“师兄。”
晏无尘站在原地。
看着已经空白的镜面。
她没有哭。
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愤怒拔剑。
只是一遍遍看着竹简上被烧毁的字。
“他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没有把证据留给我。”
“也没有要求我替他报仇。”
谢观澜道:“他想留下的是选择。”
“让后来者看见真相之后,自己决定如何做。”
晏无尘闭上眼。
许久后才问:“第一份记录还能打开吗?”
“命火封印已经减弱。”
谢观澜道:“但需要无籍者的气息作为钥匙。”
“商九夷。”
“是。”
“如何联系她?”
谢观澜取出灰色传音石。
商九夷说过。
遇到真正无法处理之事,可以捏碎。
但她若不在千里之内,未必能够收到。
“现在联系吗?”殷照雪问。
“不能。”
谢观澜看向石室上方。
“桑迟仍在执法堂。”
“掌命峰也已经知道铸剑窟阵法被破。”
“如果商九夷进入青霄宗,立刻会被护山阵察觉。”
“需要先将竹简转移。”
晏无尘道:“无尘峰也不安全。”
“掌命峰既然能监听山门。”
“便可能知道我们找到了地底。”
谢观澜看向十二根石柱。
“他们若知道入口打开,应该已经派人过来。”
话音刚落。
地底石阶方向传来青黛急促的铃声。
这是进入藏书楼前约定的警示。
一声代表普通弟子。
两声代表长老。
三声代表来者不止一峰。
此刻铃声连续响了三次。
晏无尘拔出锈剑。
“来得真快。”
谢观澜将残卷收入照骨镜空间。
镜中只能存放三件物品。
封命钉与反命阵盘此前已损毁。
如今空间足够。
竹简进入镜中后,十二根石柱同时黯淡。
地底入口开始关闭。
三人迅速返回上层。
藏书楼外,已经站着数十名青霄宗修士。
掌命峰莫长川。
执法堂长老。
阵峰两名阵师。
以及宗门主峰的一名白发老者。
青黛被两名执法弟子拦在旁边。
没有受伤。
莫长川看见三人出来,立即道:
“晏峰主私开宗门禁地。”
“藏匿无籍邪术。”
“谢观澜勾结无籍者的证据确凿。”
“按照宗门律。”
“交出所得之物。”
“所有相关弟子,立即押往问道台受审。”
晏无尘站在藏书楼门前。
“这里是无尘峰。”
“何时成了宗门禁地?”
莫长川道:“藏书楼地底涉及顾寻舟叛宗旧案。”
“自然属于掌命峰封存之地。”
“你们不是说顾寻舟已经被司命殿诛杀?”
谢观澜问。
“若他只是普通叛徒。”
“为何他留下的地方,需要掌命峰封存一百二十年?”
莫长川眼中杀意一闪。
主峰白发老者却先开口。
“谢观澜。”
“你们在地底发现了什么?”
谢观澜看向他。
前世她见过此人。
青霄宗执事长老宋归鹤。
表面属于主峰。
实际一直在不同势力之间保持中立。
所谓中立,有时是谨慎。
有时只是等待胜负。
“十二名失踪弟子的名字。”
谢观澜答道。
“以及一卷被命火烧毁的《无籍初录》。”
人群中出现骚动。
莫长川立即厉声道:“一派胡言!”
“既然一派胡言。”
谢观澜道:“莫长老为何知道我们现在出来?”
“又为何带齐执法堂与阵峰之人?”
“你一直在监视无尘峰。”
莫长川没有回答。
宋归鹤看向晏无尘。
“竹简在哪里?”
晏无尘道:“不知道。”
“她没有拿。”
谢观澜同样道:“前辈没有接触竹简。”
这并非谎言。
竹简由谢观澜收入照骨镜。
晏无尘确实没有拿。
莫长川盯着谢观澜。
“那便搜身。”
“又是搜身。”
谢观澜道:“掌命峰似乎只会这一种调查方法。”
“此事关系宗门安危。”
“你若清白,便不该拒绝。”
“我拒绝。”
“因为你没有资格决定,我应当用放弃尊严来证明清白。”
莫长川抬手。
“拿下!”
掌命峰弟子同时出剑。
晏无尘的锈剑也在这一刻发出清鸣。
只是她尚未出手。
藏书楼地底忽然传来一道沉闷剑鸣。
“道若只容一人。”
顾寻舟残留的声音从石碑中响起。
所有人同时看向主殿方向。
那块重新被掩埋的残碑冲破剑阵,飞至半空。
被烧毁的后半句话,终于在夜色中显现:
“道若只容一人。”
“与天命何异?”
石碑光芒照过无尘峰。
掌命峰弟子手中的命纹法器全部失效。
无论灵命、玄命还是王命。
在这一刻,都无法借助命格调动灵气。
只有谢观澜的三条命路仍然运转。
也只有青黛肺腑中那一缕不经命纹的风,仍未消失。
顾寻舟留下的真正考验,并不是要后来者证明自己的道绝对正确。
而是证明这条道路能够容纳不同的人。
不是只让一名天才脱离天命。
而是让没有命格、没有资源、没有强大出身的人,也拥有尝试的资格。
残碑转向谢观澜。
一道新的文字浮现在空中:
“后来者。”
“第一道门已开。”
“但请记住。”
“当众人开始追随你的路时。”
“不要让你的答案。”
“成为他们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