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尽头位于临川城南二十里外的乱石峡。
天亮之前,三人终于走出地下。
青黛刚踩上岸,便蹲在地上干呕。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污水浸透。
商九夷抬手引来一股清水,将三人身上的污物冲去。
青黛冻得发抖。
却还是先看向谢观澜。
“您的伤口碰了脏水,会不会发炎?”
“已经用灵气封住。”
谢观澜看向周围。
乱石峡两侧山壁陡峭。
枯草间覆盖薄雪。
远处偶尔传来妖兽低吼。
临川城方向升起数道灵光。
追兵已经出城。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边?”青黛问。
“城门阵法没有记录。”
商九夷道:“排除其他方向,自然会查水道。”
“我们去哪里?”
“东陵州边境。”
谢观澜说。
“青霄宗十日后举行收徒大典。”
商九夷看她。
“你还要去宗门?”
“为何不去?”
“司命殿一定会向各大宗门发布通缉。”
“谢家也会宣称你盗取祖印、杀害族人。”
“青霄宗掌命峰已经参与转命试验。”
“你进入青霄宗,等于自己走进另一张网。”
谢观澜道:“正因为是网,才更容易找到织网的人。”
前世她便进入青霄宗。
那时她命格残缺,被所有主峰拒绝。
最终进入无尘峰。
晏无尘教她剑道,也教她第一次怀疑司命殿的规则。
只是前世的她仍受谢家亲情影响。
许多明显的真相,都被她自己忽略。
这一世,她仍然要去青霄宗。
不仅因为那里有适合修炼的灵脉。
还因为顾寻舟旧案、掌命峰与司命殿之间的联系,都指向宗门内部。
更重要的是。
晏无尘还活着。
前世的晏无尘在她进入宗门三年后,被掌命峰废去半身修为。
若可以,她想提前改变这件事。
不是偿还恩情。
而是不愿让一个真正守道之人,再次被沉默。
“距离青霄宗还有三千里。”
商九夷道:“以你们的脚程,赶不上收徒大典。”
“前辈有办法。”
“我为何要送你?”
“前辈在等太初无相命出现。”
谢观澜看着她。
“如今我已经取回命格。”
“你不会只是为了看我离开谢家。”
商九夷沉默。
“太聪明的人活不久。”
“愚钝也未必长寿。”
“至少死得不累。”
“前辈若真想轻松,十六年前便不会答应母亲。”
商九夷冷冷看她。
青黛站在两人之间,不敢出声。
片刻后,商九夷移开目光。
“我确实需要你去青霄宗。”
“为什么?”
“顾寻舟留下了一件东西。”
“藏在无尘峰藏书楼底层。”
“那件东西记录着司命殿第一次制造无籍者的过程。”
“我无法进入青霄宗。”
“你可以。”
谢观澜问:“前辈要我替你取?”
“不是替我。”
商九夷道:“是替所有还被天命册登记的人。”
“你看过地牢尸骨。”
“那些并非偶然失败。”
“司命殿一直在试验,如何将不服从的人从命册中抹去,同时保留他们的修为与寿元。”
“无籍者最初不是逃离天命册的人。”
“而是司命殿制造出的废品。”
谢观澜想起商九夷眉心的黑色疤痕。
“前辈也是试验者?”
“是。”
“顾寻舟呢?”
“他是记录试验的人。”
商九夷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木牌。
木牌上刻着无尘峰的标志。
“一百二十年前,顾寻舟发现青霄宗掌命峰暗中向司命殿输送弟子。”
“他将证据藏在无尘峰。”
“后来被捕。”
“封命钉中有他的残念。”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东西还在。”
谢观澜接过木牌。
前世晏无尘一直寻找顾寻舟。
到死都没有得到完整真相。
这一次,她会将证据带回去。
“我答应。”
商九夷道:“不是现在。”
“等你有能力进入藏书楼底层。”
“不要为了完成承诺送死。”
“我知道。”
商九夷取出三张灰色符纸。
“这是缩地符。”
“一张可行千里。”
“但只能沿地脉移动,途中不能停下。”
“以你们的身体,连续使用三张会承受不住。”
“先去东陵城。”
“在那里休整两日,再前往青霄山。”
谢观澜接过符纸。
就在此时,峡谷上方传来鹰鸣。
一只由灵气凝成的黑鹰盘旋而下。
商九夷抬手将其击碎。
黑鹰炸成数十道光点。
其中传来谢崇山的声音。
“谢观澜盗取祖印、勾结无籍邪修、焚毁谢氏祖祠。”
“即日起逐出谢氏。”
“凡将其擒回者,赏灵石万枚。”
“生死不论。”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青黛气得脸色通红。
“明明是他们想夺您的命!”
“祖印也不是您偷的!”
“还说是他们把您逐出谢氏。”
“明明是您自己断亲!”
谢观澜却没有愤怒。
“谁先说话,谁便更容易被相信。”
“那怎么办?”
“让他们说。”
“可所有人都会误会您。”
“误会不会改变发生过的事。”
谢观澜道:“我也没有精力向每一个陌生人证明清白。”
“真正需要知道真相的人,会自己寻找。”
“只愿意相信谢家一面之词的人,即便我站在面前解释,也未必会听。”
青黛仍觉得委屈。
谢观澜看着她。
“离开谢家之后,第一件要学会的事。”
“便是不再把自己的价值,交给旁人的评价。”
青黛慢慢点头。
商九夷催动第一张缩地符。
灰色光芒沿着地面铺开。
“站稳。”
“路上会很难受。”
青黛立刻抓住谢观澜衣袖。
谢观澜则握住那枚无尘峰木牌。
符光升起。
乱石峡景象迅速扭曲。
临川城、燃烧的祖祠、谢崇山的通缉声,全部被甩在身后。
谢观澜没有回头。
十六岁以前。
她所有道路都在谢家高墙之内。
十六岁以后。
她终于可以自己选择方向。
前方三千里外。
群山刺入云海。
青霄宗十二峰悬于天际。
其中最偏僻的一座山峰,没有弟子,没有香火,也没有任何宗门愿意承认的荣耀。
只有一名被废去半身修为的女剑修。
在风雪中独自扫着石阶。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
抬头望向远方。
山间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忽然发出多年未曾有过的轻鸣。
晏无尘握住剑柄。
“有人来了。”
风吹过空荡山门。
没有人回应。
她却看着山下,淡淡笑了一声。
“来得倒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