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印腾空的刹那,内堂所有阵纹同时亮起。
一道道金线从地砖下浮现,沿着墙壁、梁柱与供桌迅速蔓延。原本沉寂数百年的谢氏祖祠,仿佛在这一刻真正苏醒。
谢临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胸口。
太初命纹裂开的疼痛并不在皮肉。
而在神魂。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一股原本安稳沉睡在体内的力量正在离开。
“姐姐……”
谢临川抬起头,脸色惨白。
“停下。”
谢观澜看着他。
前世她曾无数次因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而退让。
如今却只觉得陌生。
“不是我让它离开。”
她道:“只是它终于知道,谁才是主人。”
“不。”
谢临川摇头。
“这些命息已经在我体内十六年。”
“它们早就属于我。”
谢观澜没有争辩。
世上有些人总以占有时间足够久,便把抢来的东西当作天经地义。
可偷来的东西无论放在手里多久,都不会改变来处。
祖印上方,玄鸟发出第二声长鸣。
连接谢临川的金色命线寸寸断裂。
每断一寸,他眉心的命纹便黯淡一分。
谢崇山终于顾不得许玄策仍在场。
“承岳!”
“封阵!”
谢承岳早已握住木杖。
杖底重重击地。
七座隐藏在内堂角落的青铜灯台同时升起。
每一座灯台中央,都燃起暗红色火焰。
火焰并不温热。
反而带着令人神魂冻结的阴冷。
“七命锁魂阵。”
许玄策脸色一变。
“谢崇山,你准备今日就开换命阵?”
“祖印失控。”
谢崇山眼中已没有半分犹豫。
“若不立刻封住观澜的神魂,太初命格便会彻底回流。”
“许使者。”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许玄策当然清楚。
太初命息若在此刻全部回归谢观澜,祖印便会真正认她为主。
届时,谢氏祖印中的守册旧令会保护她免受天命册直接征召。
换命计划将彻底失败。
可今日并非最佳时机。
谢观澜身上的愿链尚未形成。
强行换命只能夺走她剩余命息,无法让太初命格与谢临川完全融合。
“愿链未成。”
许玄策沉声道:“现在动手,临川最多只能承载九成命格。”
“九成足够。”
谢崇山说。
谢临川猛地抬起头。
“父亲!”
“不是说完整命格才能……”
“临川。”
谢崇山打断他。
“现在不是贪心的时候。”
谢临川怔住。
贪心。
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竟令他一时觉得荒谬。
明明最开始告诉他,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人就是父亲。
如今太初命格出现失控,父亲却要他接受残缺。
“我不要九成。”
谢临川站起身。
“我已经等了十六年。”
“姐姐也已经取了那么多次血。”
“为什么不能再等几日?”
谢崇山反手一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
内堂所有人都愣住。
谢临川偏过头。
唇角迅速渗出血迹。
“闭嘴。”
谢崇山眼神冷厉。
“若不是你擅自使用迷魂草,又在旧库打草惊蛇,事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现在祖印已经醒来。”
“再等几日,连九成都没有。”
谢临川抬手摸了摸脸。
这一掌并不重。
可父亲从未打过他。
从小到大,所有责罚都由谢观澜承担。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谢家真正珍惜的人。
现在才明白。
当利益出现冲突时,父亲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的意愿。
只是与谢观澜相比,他被舍弃得还不够多。
谢观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产生任何同情。
被偏爱者偶尔承受一次掌掴,不能与被献祭者十六年的伤害相提并论。
谢承岳已经开始结印。
七道暗红火焰升高。
内堂地面缓缓裂开。
一座深埋地下的黑色祭坛逐渐升起。
祭坛中央有两个位置。
一黑一金。
与叶沉璧留下的阵图完全相同。
谢观澜怀中的反命阵盘越来越热。
祖印苏醒,使封存在其中的太初命息与她产生强烈共鸣。
现在只要取出阵盘,便有机会直接截断换命联系。
但还不到时候。
阵盘需要在换命阵三链同时显现时发动。
愿链尚未形成。
若现在截断,只能短暂取回祖印中的命息,却无法彻底斩断她与谢临川之间的血契。
谢家日后仍能重新建立阵法。
她必须让他们将所有底牌都放到桌上。
“将她带上祭坛。”
谢崇山下令。
谢明成与两名族中护卫同时逼近。
许玄策没有再阻止。
祖印已经选择谢观澜。
若不能立即压制,她便会成为司命殿无法掌控的变数。
谢观澜站在原地。
谢明成伸手抓向她肩膀。
“自己走。”
“不必逼老夫动手。”
“二长老。”
谢观澜看着他。
“你们真以为,祖印选择我之后,仍能任由你们把我当作祭品?”
谢明成冷笑。
“祖印只是死物。”
“家主才是谢氏真正的主人。”
他话音刚落。
祖印玄鸟突然转头。
一道金光从鸟喙中射出。
谢明成甚至来不及躲避,右手便被金光直接洞穿。
“啊!”
他踉跄后退。
掌心伤口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一缕属于谢氏的命息被强行抽离。
玄甲女子的残影站在谢观澜身后,长刀缓缓抬起。
谢崇山终于意识到,祖印已经不再听从自己。
“许使者!”
许玄策抬手。
六角命盘出现在祭坛上方。
银色光幕落下,将玄甲女子的残影暂时困住。
“祖印旧令已经残缺。”
他说:“撑不了太久。”
“立刻完成血祭。”
谢承岳咬破舌尖,将精血吐在木杖上。
七座灯台同时转动。
谢观澜脚下地砖裂开。
数条黑色锁链从地下飞出,缠住她的双手与脚踝。
锁链上刻满压制命纹的符文。
她被强行拉向祭坛黑色阵位。
谢临川也被另一道金光托起,送入对面位置。
谢观澜没有反抗。
至少表面没有。
她任由锁链将自己束缚。
任由暗红阵纹沿着脚踝爬上身体。
直到站在祭坛中央,照骨镜中才终于浮现出完整三链。
血链最为粗壮。
祖印之链从上方垂落。
愿链依旧残缺,却在七命锁魂阵的压制下,被一股外力强行拉长。
谢承岳竟然准备以伪造记忆,代替她的自愿。
“观澜。”
谢崇山站在祭坛下。
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不要再挣扎。”
“将命格交给临川,对所有人都好。”
“你没有修炼天赋。”
“即便保住命格,也只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谢观澜看着他。
“父亲。”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真正平静地这样称呼他。
谢崇山以为她终于动摇。
神情稍缓。
“你想明白了便好。”
“只要换命完成,为父可以立誓。”
“谢家会养你一生。”
“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
谢观澜问:“包括你们吗?”
谢崇山笑意僵住。
“你们夺我的血,毁我的经脉,杀我的母亲。”
“如今又要夺走我的命。”
“这十六年,欺辱我最深的人,不正是你们?”
“观澜。”
谢崇山皱眉。
“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
“谢家强大,你才能得到庇护。”
“临川得到太初命格,将来便能带领整个家族飞升。”
“你的牺牲会被所有后人铭记。”
“既然如此重要。”
谢观澜道:“为什么牺牲的人不能是你?”
谢崇山脸色彻底沉下。
“冥顽不灵。”
“承岳,动手。”
谢承岳举起木杖。
七道暗红火焰同时涌向谢观澜。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虚假记忆被强行灌入神魂。
画面中,谢临川年幼病重。
谢崇山一夜白头。
谢家族人跪在她面前。
所有人都在说:
“只有你能救他。”
“这是你的责任。”
“牺牲一人,可以成全整个家族。”
“答应吧。”
“只要你说愿意,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愿链开始闭合。
谢临川站在金色阵位中。
他的声音穿过幻境。
“姐姐。”
“你会救我的,对吗?”
“就像从前一样。”
前世的谢观澜正是在这样的幻境中说出了承诺。
因为阵法会放大她心中所有愧疚。
让她以为拒绝便会害死所有人。
可这一世,她早已看清。
有些人的困境不是她造成。
也不该由她牺牲自己来解决。
谢观澜闭上眼。
第三条命路。
心定则道存。
她此前一直在寻找,这条路究竟藏在何处。
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
第一命路,以筋骨为路。
第二命路,以血液为河。
第三命路,不需要灵气开辟。
它从来都存在。
那是一个人在所有声音都要求她屈服时,仍能听见自己的选择。
谢观澜在幻境中开口。
“我不愿意。”
三个字很轻。
却使所有画面同时停顿。
愿链剧烈震动。
谢承岳脸色一变,加大阵法力量。
更多声音涌入神魂。
“你会害死弟弟。”
“你会毁掉谢家。”
“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罪人。”
谢观澜再次道:
“我不愿意。”
愿链上出现第一道裂缝。
谢临川急声道:“姐姐,我真的会死!”
谢观澜睁开眼。
“那是你的命。”
“该由你自己承担。”
愿链彻底崩裂。
与此同时,她神魂深处亮起一道从未被天命册记录的光。
它没有固定形状。
也没有命纹。
只是一个清晰到无法被改变的念头。
我的命,属于我。
第三条命路形成。
反命阵盘在照骨镜中骤然苏醒。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