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谢观澜开始开辟第二条命路。
静心院所有窗户都被厚布遮住。
青黛坐在院中,故意发出翻书与走动声,掩盖房内可能出现的异常。
命眼仍然停在屋檐下。
谢观澜没有将它毁掉。
命眼只能感应命纹波动,无法看见屋内具体景象。
青黛服过引命香,残留气息足以制造平稳假象。
房中,谢观澜盘膝坐在地上。
面前放着十二根银针、一枚续脉丹与一盆温水。
第二条命路不依赖固定经脉。
她要以心脏为起点,让灵气顺着血液经过全身,再回到心脏附近,却不能真正进入心脉。
必须在心脉之外形成一道细小分流。
这条路一旦完成,灵气便能随气血抵达身体任何位置。
无论手足受伤,还是局部经脉被封,都无法彻底阻断修炼。
但风险也极明显。
灵气与血液并不相同。
若力量过强,会直接撑破血管。
若运转太慢,又会在途中消散。
谢观澜服下四分之一枚续脉丹。
药力进入身体,受损的右腕首先开始发热。
她没有让药力全部用于修复旧伤。
而是以银针封住右臂,将大部分药力逼向心口。
胸骨下方逐渐传来温热。
谢观澜闭上眼,将第一条命路中的灵气引出一缕。
灵气沿手臂向上。
经过肩颈。
抵达锁骨下方时,便无法继续。
前方是正常主脉。
一旦进入,命纹便会察觉灵气存在,重新建立传统联系。
她不能走主脉。
谢观澜以神识引导灵气刺入一条极细血管。
尖锐疼痛瞬间传来。
血管内壁被灵气灼伤。
鲜血出现短暂凝滞。
谢观澜立刻催动续脉丹药力,修复裂口。
第一步完成。
灵气进入血液。
接下来要让它随心跳自然前行。
一次心跳。
灵气被推向胸口。
第二次。
进入左肩。
第三次。
分成数道细流,涌向手臂与头颈。
分流太多。
灵气强度迅速下降。
谢观澜强行收束神识,将四散灵气重新集中。
这一动作使头部血脉受到冲击。
她鼻间立刻渗出鲜血。
不能过度控制。
血液原本便拥有自己的运行秩序。
她若只想强迫灵气按照自己设计的路线前进,便与天命册强迫众生按照固定命数生活没有区别。
逆命不是建立另一种绝对控制。
而是理解原本的规律,再寻找可以共存的方式。
谢观澜放松神识。
不再要求所有灵气汇成一股。
而是任由它随着血液自然分散。
灵气经过头颈,流入四肢,也有一部分进入脏腑。
它们越来越淡。
却没有真正消失。
每一缕灵气都在经过身体时留下了一点痕迹。
如同雨水经过干涸河床。
第一次只能湿润泥土。
第二次才会形成浅流。
无数次之后,才可能成为真正河道。
谢观澜忽然明白。
第二命路无法一次完成。
它不是她用力量强行开辟的通道。
而是灵气每一次随气血运行后,逐渐留下的道路。
她要做的,不是开路。
而是不断重复。
第一周。
灵气只剩最初的十分之一。
第二周。
又有一缕从第一命路中引出。
第三周。
续脉丹药力开始衰减。
第五周。
谢观澜全身血管都出现细微灼痛。
第七周。
右腕伤口重新裂开。
第九周。
一缕最先出发的灵气终于绕过全身,重新回到心脏附近。
它没有进入心脉。
而是停留在胸骨与心脏之间的一层薄膜上。
谢观澜以神识轻轻一引。
灵气沿薄膜滑过,再次进入血液。
循环闭合。
第二条命路形成。
没有明确起点。
也没有固定终点。
灵气随血而行,生生不止。
谢观澜身体一震。
全身毛孔同时渗出细小血珠。
疼痛并未减轻。
反而在命路形成的一刻达到顶峰。
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无数细针在血管中游走。
青黛听见房内传来压抑喘息,忍不住来到门边。
“小姐?”
“不要进来。”
谢观澜的声音已经沙哑。
“命眼还在外面。”
一旦青黛慌乱冲入,命纹波动会发生变化。
许玄策便会察觉。
青黛只能重新坐回院中。
她将书翻到下一页,强迫自己继续朗读。
“命有贵贱,故人有高低……”
她读到这里,忽然停下。
随后拿起笔,将那句话用力划去。
“命没有贵贱。”
青黛低声道。
“人也不该因为命格被分成高低。”
屋内,谢观澜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缓慢调整呼吸。
第二命路随着心跳逐渐稳定。
灵气第一次真正流遍全身。
虽然每一处都极其微弱。
但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她的肉身不再只是灵气的容器。
而是功法的一部分。
直到天色将明,谢观澜才睁开眼。
她面前的温水已经被染成淡红。
续脉丹只剩下四分之三。
第二条命路完成得比预想顺利。
但第三条命路不能继续依赖丹药。
续脉丹必须留在进入祖祠后使用。
太初命息回归时,她需要它保住肉身。
谢观澜站起身。
因为失血,眼前短暂发黑。
她扶住桌面,等待眩晕过去。
照骨镜中,第二条命路并未显示为一条线。
而是如同一层浅淡红光,覆盖全身。
第一命路是锋。
第二命路是河。
第三命路应当是什么?
叶沉璧留下的话是“心定则道存”。
不是心脏。
而是心念。
第三条命路也许根本不在肉身。
谢观澜看向镜中的自己。
神魂深处,除了残缺命纹,还有一片从未被她注意过的黑暗。
那是人所有无法被命纹记录的念头。
恐惧、怀疑、选择、后悔。
天命册可以规定一个人会遇见什么。
却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在那一刻如何选择。
所谓心路。
或许便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