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到达坤宁宫的时候,蒋婉清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跟往常任何一个早晨没有区别。
翠纹跪在门槛里面,浑身筛糠似的抖。
“娘娘!禁军围上来了!正门、侧门、角门,全堵死了!”
蒋婉清把最后一根玉簪插进发髻,手指从簪尾慢慢滑到簪身,停住了。
“围了多久?”
“半、半个时辰了!外面至少两百人!”
蒋婉清放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霜。
“翠纹,你知道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翠纹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娘娘,咱们快想想办法……”
“没有办法了。”蒋婉清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的人。“从孙凤梧的母亲被转移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办法了。本宫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走到暖阁的桌前,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她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苦涩得发麻。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坤宁宫的心脏。
蒋婉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根玉簪上。
她走回去,拔出玉簪,转了个方向,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娘娘!”翠纹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手腕,“不能啊娘娘!”
蒋婉清低头看着翠纹,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放手。”
“奴婢不放!娘娘,您死了蒋家就真的完了!”
蒋婉清的手腕被翠纹攥得发疼,她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玉簪在她掌心硌出了一道红印。
殿门被推开了。
沈墨寒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列甲胄森然的禁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蒋婉清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
蒋婉清停下了挣扎。
她看着门口的那个人,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压了十二年的东西终于爆裂开来的疯狂。
“沈墨寒!”
她甩开翠纹的手,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得几乎失控。
“你以为你赢了?没有我蒋家,你能坐稳这江山?你登基的时候才二十岁,朝中有几个人服你?是我父亲替你压住了那些老臣,是蒋家的人脉替你稳住了半壁朝堂!”
沈墨寒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打断她。
蒋婉清的眼眶赤红,眼泪和笑声一起涌出来,声音嘶哑得像在撕裂。
“你恨我杀了你的孩子?那你问问你自己,你给过我什么!十二年!十二年我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坤宁宫,你来过几次?你心里有过我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蒋婉清喘了两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嫁给你的时候才十六岁。我以为我会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摆设。可你让我做了十二年的摆设。”
沈墨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蒋婉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了坤宁宫的每一面墙里。
“朕亏欠你的,朕认。但朕的孩子,他们何辜?”
蒋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
“刘贵人的孩子,五个月,男胎。淑妃的孩子,四个月,男胎。”沈墨寒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每走一步,蒋婉清就往后退一步。“他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你杀了。”
蒋婉清的后背撞到了妆台上,无路可退。
“你替朕守了十二年的中宫?”沈墨寒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如渊,“你是守了十二年的屠场。”
蒋婉清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墨寒转过身,不再看她。
“赵德全,宣旨。”
赵德全从殿外走进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在坤宁宫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蒋氏婉清,心术不正,戕害皇嗣,罪证确凿,天理难容。即日起,废去皇后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一步。丞相蒋庭之,停职查办,蒋家在京产业即刻查抄。钦此。”
蒋婉清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跪倒在地上,凤冠从发间滑落,摔在地砖上,珠翠碎了一地。
沈墨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坤宁宫。
禁军鱼贯而入,将蒋婉清从地上架起来。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低着头,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
翠纹扑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慈宁宫。
太后姜淑华坐在暖阁里,手里的佛珠停了。
赵德全跪在面前,把那本靛蓝封皮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来,老花眼凑近了看。
一行一行看过去,她的手越来越抖。
“璟昭八年……刘贵人……男胎……”
佛珠从她指间滑落,在地面上散了一地。
太后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淌进了满脸的皱纹里。
“哀家的孙子……”她的声音苍老而破碎,“哀家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孙子……”
赵德全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出声。
太后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册子上,晕开了上面的墨字。
“废得好。”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废得好。”
昭纯宫。
苏锦言坐在院子里,膝上放着琛儿,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母子两个人身上。
琛儿正低头研究自己的脚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迎春从院门外跑进来,跑得鞋都歪了,声音又尖又颤。
“娘娘!皇后废了!打入冷宫了!”
苏锦言抱着琛儿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
她闭上眼。
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几个月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卸了下来。
琛儿被她抱紧了,不高兴地嗯了一声,两只小手拍着她的胳膊表示抗议。
苏锦言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弯下腰,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琛儿,你安全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眼角有泪滑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系统的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弹出一行金色的字。
“主线任务:清除威胁(皇后蒋婉清)。状态:完成。总进度:1/3。”
苏锦言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动。
1/3。
皇后倒了,淑妃还在。
还有第三个。
系统的界面又闪了一下,弹出最后一行灰色的提示。
“第三威胁:尚未锁定,待触发。”
苏锦言盯着那行灰色的字看了两息,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素秋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放到苏锦言手边。
“娘娘,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苏锦言接过红枣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汤水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
“素秋,蒋家的事结束了,但淑妃还没动。”
素秋的笑意收了半分,声音压低了。
“娘娘的意思是,陛下暂时不会动淑妃?”
苏锦言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那行灰色的字,把红枣汤放下,声音很轻。
“淑妃不急,我在意的是第三个。系统说还有一个威胁没有锁定,你说,会是谁?”
素秋的脸色变了,犹豫了一息,低声道。
“娘娘,会不会是宗室那边?永平郡王到现在都没消停过。”
苏锦言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琛儿,目光穿过院墙,落在远处沉默的宫城深处。
素秋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一紧,忍不住又开了口。
“娘娘,要不要先跟陛下提一提?”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摇了摇头。
“不急。先看看皇后倒了之后,谁最先坐不住。坐不住的那个人,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