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阁的窗纸透进来一缕淡薄的冬阳,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年若霜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色惨白的面孔。
她回来之后就没再动过。小蝶端了两回热汤都被她摆手推开,茶凉了又凉,搁在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渍。
“主子,您喝点热的吧。”小蝶蹲在她脚边,声音小心翼翼的。
年若霜没有理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
她在复盘。
从进慈安宫,到把那句话说出口,到安妃不慌不忙地呈出配方,到秦院使说“营养均衡”,到太后的眼神,再到那句“少操这份不该操的心”。
每一步都走错了。
错就错在,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在太后面前埋一颗疑心的种子,太后自然会去质疑安妃。她忘了太后不是蠢人,孙嬷嬷更不是。
年若霜猛地闭上眼睛。
她在宫里待了才两个月,就想着去拱动太后和安妃之间的关系。
太嫩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封进一个素色的信封,交给小蝶。
“走偏门,送到坤宁宫,交给春桃姑姑。”
小蝶应声退了出去。
年若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指收紧又松开。
坤宁宫。
蒋婉清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温茶,翠纹将信送进来的时候,她连姿势都没变。
“年美人的?”
“是。春桃姑姑刚送进来的。”
蒋婉清接过信,展开看了三行,就搁在了桌上。
她没有再往下看。
翠纹站在旁边,屏着气等她开口。
蒋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凉意。
“这个人,比本宫想象的更蠢一些。”
翠纹没有接话,垂着眼帘,心里却悄悄往下沉了一沉。
主子这个语气,年美人这枚棋子,怕是已经被判了死刑。
“太后那边,她喝了快一个月的杏仁茶,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孙嬷嬷起了疑心。”蒋婉清把茶杯搁回去,声音淡了几分,“一颗棋子,没有把握清楚局势就急着出手,只会自乱阵脚。”
翠纹低声道:“娘娘,那年美人那边……”
“不必回信。”
蒋婉清伸手拿起那封信,在烛台上点燃了,看着火苗从边角蔓延到信纸的中心,把那几行字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晾着她。”她说,“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翠纹抬起头,欲言又止。
“娘娘,那安妃小厨房的事……”
“小厨房的事,找个新的法子。”蒋婉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宫道尽头某个方向,声音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分沉算,“本宫最近想到一个人。”
翠纹凝神等着。
“司药房的孙凤梧,你可认得?”
翠纹想了想,点头。
“就是太医院那边负责药品配发的女官?”
“嗯。”蒋婉清转过身,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像一面凝固的水,“她家里有人,拿捏得住。”
翠纹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司药女官。负责后宫所有药品的配发记录,包括产后调理的药。
这条路,比御膳房更隐蔽,也更难察觉。
“娘娘,这步棋……”
“传话给她,让她后天酉时,从侧门进来。”蒋婉清重新在美人榻上坐下,端起茶杯,声音已经回到了那种闲谈家常的平静,“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翠纹低声应了,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蒋婉清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眼神落在空处,沉默而深远。
年若霜那枚棋子,废了也就废了。她从来不缺棋子,这后宫里,缺的不是想要往上爬的人。
翠微阁。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小蝶端着灯进来,把灯架在妆台边上。
年若霜还坐在原位。
她在等。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小蝶从外面进来了,手里空着。
“主子,坤宁宫那边……没有回信。”
年若霜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没有回信。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某根弦绷了又绷,最后断在了一个很轻的地方。
她拿起那根未燃尽的蜡烛,低下头,把它举到面前,看着烛火跳动了好一会儿。
用完就扔。
她早该想到的。皇后把她塞进宫,给她安排了小蝶,替她想好了怎么讨太后欢心,从来没告诉过她,她出了岔子之后该怎么办。
因为皇后根本没想过要护她。
年若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凉意。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伸手摁住妆台侧面靠近底座的一块木板,往右一推。
暗格开了。
里面不是金银首饰,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抬头也只有一个字。
“大人。”
年若霜把信取出来,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眼底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从委屈到冷静,从冷静到某种幽暗的从容。
蒋婉清,你以为我只是你的棋子?
她冷冷勾起嘴角,把信重新压回暗格,合上木板。
小蝶站在身后,忐忑地开口。
“主子,那封信……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年若霜转过身,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上,此刻有一种陌生的、锋利的东西浮上来。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声音轻巧而平静,“等。”
“等什么?”
年若霜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只是声音压低了半分。
“等那位大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