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大门在卯时正刻推开,朝臣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沈墨寒坐在御座上,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沉稳,看不出昨夜一宿没睡的痕迹。
赵德全弓着腰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捧着拂尘,眼帘低垂,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早朝的前半段风平浪静。工部报了冬季修缮宫墙的预算,户部递了各地秋税的账册,礼部禀了年底祭天大典的流程。
沈墨寒一一批了,声音不急不缓。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数着。
快了。
果然。
户部尚书退回队列不到三息,丞相蒋庭之从百官之首的位置迈了出来。
他穿着一品丞相的朝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央,双手捧着一份折子,躬身行礼。
“臣蒋庭之,有本启奏。”
沈墨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奏。”
蒋庭之直起身,声音沉稳而洪亮,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然陛下登基十二载,膝下尚无皇嗣,国本未定,朝野悬心。臣不揣冒昧,联合六部数位同僚,恳请陛下择宗室贤良之子过继为皇嗣,以安天下人心。”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队列中走出三个人,齐齐跪下。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吏部左侍郎、礼部右侍郎、大理寺卿,三个人跪得整整齐齐,声音洪亮。
赵德全的脊背僵了一下。
三个人。加上蒋庭之,四个人。每一个都是朝中有分量的角色。
沈墨寒坐在御座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铁铸的佛像。
“丞相的折子,朕看过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碾过砂石,“朕想问丞相一句,这份折子里举荐的人选是谁?”
蒋庭之微微欠身:“回陛下,瑞王世子沈承泽。世子今年十四,嫡出正脉,品学兼优,宗室之中口碑上佳。先帝在世时曾赞其‘有龙孙之相’。”
沈墨寒的嘴角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有龙孙之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蒋庭之没有接话,只是垂着头,一副恭敬至极的模样。
沉默了好几息。
沈墨寒开口了,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朕记得三个月前,定王也上过类似的折子。朕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赵德全在御座后轻声接话:“陛下说的是‘再议’。”
“对。再议。”沈墨寒看着蒋庭之,“三个月了,丞相觉得朕‘再议’的时间不够长?”
蒋庭之抬起头,目光坦荡得无懈可击。
“陛下,国本之事,一日不定,朝野一日不安。臣身为丞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因循观望。臣并非催促陛下,只是社稷为重,恳请陛下早做定夺。”
队列里一阵窸窣的附和声。
沈墨寒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百官队列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臣陆衡,有话要说。”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臣走了出来,紫色朝服上绣着仙鹤补子,正是内阁次辅陆衡。
他是帝王一手提拔的人,朝中谁都知道。
陆衡站到殿中央,目光扫了蒋庭之一眼,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
“丞相大人说国本为重,陆某深以为然。但陆某有一事不解,想请丞相赐教。”
蒋庭之面色不变:“陆阁老请说。”
“陛下今年三十二岁,正当盛年。丞相急着过继宗室子,是认为陛下此生再无皇嗣了吗?”
殿内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说得太直了。
蒋庭之的眼皮微微一跳,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阁老误解了。老臣并非此意。老臣只是说,陛下膝下无嗣已十二年,前朝先例摆在那里。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过继了宗室子之后,才生下了自己的亲子。过继不影响陛下将来诞育皇嗣,两者并行不悖。”
陆衡冷笑了一声:“并行不悖?若陛下过继了瑞王世子,来日又诞下亲子,那这储君之位该给谁?嫡长之争、过继之争,丞相是想让大沅重演前朝夺嫡之祸?”
“陆阁老此言差矣。”蒋庭之的声音沉了下来,“过继皇嗣与将来诞育亲子之间如何安排,自有宗法礼制可循。老臣上的是过继的折子,不是废立的折子。”
陆衡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度:“宗法礼制可循?丞相大人是不是忘了,当年前朝宗室过继之后,被过继的皇子和亲生的皇子争了三十年,最后闹出了什么?靖安之乱!三十万人死在那场内战里,丞相读过的史书里应该有这一页吧?”
蒋庭之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陆阁老忧虑的是极端情况。老臣忧虑的是眼下。陛下膝下无嗣十二年,若再不定国本,万一有个闪失……”
“够了。”
帝王的声音不重,但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沈墨寒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目光从蒋庭之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附议的官员,最后落回蒋庭之身上。
“丞相为社稷着想,朕心领了。”
蒋庭之躬身:“陛下圣明。”
“但朕正当盛年,国本之事,朕自有安排。这份折子,朕留中不发。此事,再议。”
“再议”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大殿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蒋庭之的嘴角极不明显地抽了一下。
又是“再议”。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恭恭敬敬地退回了队列。
退朝后。
御书房。
沈墨寒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攥着蒋庭之那份折子,指节一根根泛白。
赵德全立在一旁,弓着腰,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安静了很久。
沈墨寒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到骨头缝里的冷笑。
“蒋庭之觉得朕生不出儿子。”他松开手,折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整个朝堂都觉得朕生不出儿子。”
赵德全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陛下……”
沈墨寒把折子扔到桌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啦啦地翻页。
“赵德全。”
“老奴在。”
“蒋庭之今天在朝上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有毛病?”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对。”沈墨寒的声音沉得像压在千斤顶下的铁板,“所以朕不能治他的罪,不能罚他的俸,甚至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发一通火。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社稷着想。”
赵德全低着头不敢出声。
沈墨寒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幽深而滚烫的眼睛。
“那就让他们继续觉得。”
赵德全猛地抬头。
沈墨寒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冷厉至极,却又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凶狠。
“等朕的皇子呱呱坠地那天,朕要看看,是谁跪着求过继的,到时候是什么脸。”
赵德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陛下,那这段日子……”
沈墨寒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谕旨上落下第一个字。
“传旨,加派昭纯宫禁军一倍。从今日起,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踏入昭纯宫半步。”
赵德全弯腰接旨,犹豫了一瞬,又问了一句:“陛下,苏贵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沈墨寒的笔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昭纯宫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千里之外的某个人说话。
“不必。她安心养胎就好。外面的事,朕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