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吐出那两个字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弯着的腰又矮了三分。
沈墨寒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沉得像一块铁。
“证据呢?”
“没有。”赵德全的声音涩得像在嚼沙子,“当年线索断在那个小太监身上,他一死,所有能追溯的痕迹全断了。老奴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留意,但坤宁宫的手脚干净得很,能找到的都是些碎片,串不成链。”
沈墨寒沉默了很久。
“去找秦院使,把五年前淑妃的诊治记录全部调出来。”
“陛下,那些记录怕是……”
“秦院使的习惯,朕比你清楚。他的东西从来不扔。”
赵德全一凛,躬身应了,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太医院值房的灯还亮着。
秦院使被赵德全从榻上叫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边套外衫一边含糊地问:“出什么事了?苏贵人那边……”
“苏贵人无恙。”赵德全把门带严实了,声音压到最低,“秦老,陛下要看一份旧档。五年前淑妃小产的诊治记录,您这儿还留着吗?”
秦院使套衣裳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德全,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等着。”
老太医翻身下榻,踩着软底鞋走到值房最里面的一排药柜前。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最底层一个落了灰的小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只牛皮纸封的卷宗。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赵公公,你跟了陛下三十年,老夫问你一句话。”秦院使把卷宗递过去,目光沉沉的,“陛下是要翻旧账,还是要防新祸?”
赵德全接过卷宗,攥在手里,沉默了一息。
“都要。”
秦院使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药案前坐下,把那卷发黄的记录摊开来,指尖按在其中一页上。
“当年淑妃的安胎药方是老夫亲手开的,用药没有任何问题。老夫查了三遍,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在安全范围内。”
“那问题出在哪儿?”
秦院使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停在一行小字旁边。
“出在吃食上。”
赵德全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淑妃日常膳食的记录,其中一项被秦院使用朱笔圈了起来。
“薏仁红豆粥?”
“淑妃体寒,当年凤藻宫的小厨房每日给她熬一碗薏仁红豆粥暖胃。这东西平时吃没事,但老夫开的安胎药里有一味白术,薏仁与白术长期同服,会导致脾虚滑胎。”
赵德全的瞳孔微缩:“这不是常识吗?太医院的人不知道?”
秦院使苦笑了一声:“赵公公,薏仁与白术的冲突极其隐蔽,量小的时候根本查不出来。一天两天无碍,十天半月也看不出端倪。但日积月累到四个月,胎元就撑不住了。当年老夫查遍了淑妃的用药和饮食,最后才在膳食记录的角落里翻到了这条。”
“那为什么没有上报?”
秦院使的嘴角抽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夫查到这里的时候,淑妃身边那个管膳食的宫女已经死了。暴病而亡,太医院连脉都没来得及诊。”
赵德全攥紧了卷宗。
又是死人。五年前那条线上,该死的人全死了,该断的线全断了。
“那个宫女叫什么?”
“叫秋云。”秦院使的声音沉了下去,“在凤藻宫当差之前,她在坤宁宫待过两年。”
赵德全的呼吸停了半拍。
坤宁宫。又是坤宁宫。
“秦老,这些记录,您留了五年?”
秦院使把卷宗合上,双手压在上面,苍老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出一种倔强的沉重。
“老夫是个大夫。没保住的孩子,就是老夫的债。这笔账,老夫一直记着。”
赵德全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卷宗揣进怀里,转身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药柜上的帘布哗哗响。秦院使独自坐在案前,枯瘦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与此同时,坤宁宫。
蒋婉清坐在妆台前卸妆,春桃跪在旁边绞帕子。
“娘娘,奴婢打听到一件事。”春桃的声音发紧,“今晚赵德全去了太医院,在秦院使值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蒋婉清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他去太医院做什么?”
“不知道。值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门口值夜的小太监都被支走了。”
蒋婉清把帕子搁在妆台上,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镜中的面容依旧端庄,眉目舒展,看不出半丝裂缝。
“赵德全深夜密访太医院,还要避开耳目。”她的声音慢悠悠的,“他在查什么?”
春桃咬着唇不敢接话。
蒋婉清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帕子的手指僵住了。
五年前。
凤藻宫。
薏仁粥。
她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又极快地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跪在脚边的春桃捕捉到了。
“娘娘?”
蒋婉清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去把秋云当年在坤宁宫的当差记录找出来。”
“秋云?她不是已经……”
“找。不管是手书、签领册还是值班簿,凡是有她名字的东西,全部找出来。”
春桃打了个寒噤,爬起来就往外跑。
一炷香后,春桃抱着一小摞泛黄的簿册回来了,额头全是汗。
蒋婉清一页一页地翻。
簿册上记录着坤宁宫五年前的宫人调配情况,其中有一页写着“秋云,永平十二年调入凤藻宫”,批字的落款处盖了坤宁宫掌事嬷嬷的印。
蒋婉清盯着那个印看了三息,然后把簿册合上。
“窗前那个铜盆里的炭火还烧着吗?”
春桃愣了一下:“烧、烧着的。”
“拿过来。”
春桃把铜盆端到桌前。炭火烧得通红,热气扑面。
蒋婉清把那几本簿册和手书一页页撕下来,叠好,放在炭火上。
火舌舔上泛黄的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春桃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火光映在蒋婉清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极了,像在烤火取暖。
“娘娘,奴婢还查到一件事。”春桃的声音抖得厉害,“当年那个掌事嬷嬷,就是批字调走秋云的那个,如今还在庄子上养老。”
蒋婉清往铜盆里放最后一张纸,火苗蹿起来,又迅速矮下去。
“让人去庄子上看看她。”
春桃咽了口唾沫:“看看?”
蒋婉清抬起眼,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从齿缝里飘出来。
“她年纪大了,天又冷。万一得了风寒,本宫总该派人送碗药去。”
春桃的脸色白了一层。
蒋婉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走到窗前。
夜色浓重,昭纯宫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在闪。
“查完了?”她忽然问。
春桃赶紧上前一步:“回娘娘,该烧的都烧了,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
蒋婉清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本宫不知道陛下在查什么,但以防万一。”
她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向昭纯宫方向。
“顺便,那边也该加紧了。一个贵人怀了孕就住进昭纯宫,再这样下去,她是不是要坐上本宫这把椅子?”
春桃垂着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娘娘打算怎么办?”
蒋婉清转过身,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收紧翅膀的鹤。
“三日后秋日宫宴,满朝文武、宗室命妇齐聚太和殿。苏氏怀了龙种,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露面。”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春桃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本宫倒想看看,她能不能撑过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