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抿了抿唇,低声应道:“臣妾记下了。”
沈墨寒看着她乖顺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忽然转头对赵德全说了句:“明日早朝之后,你来勤政殿见朕,有事交代。”
赵德全躬身应了。
沈墨寒没有再多留,起身走了。脚步声从廊下渐远,院门轻轻合拢。
迎春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小主,陛下说谁送的都不许吃,那贵妃的酸梅……”
“收起来。”苏锦言把食盒盖上,声音不大,“陛下说的话,照办就是。”
迎春乖乖抱走了食盒。
苏锦言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侧那张纸条的位置。
帝知,勿忧。
她隐约觉得,沈墨寒今晚来,不只是为了一碟酸梅。
翌日。
勤政殿。
早朝散了,群臣退出大殿,赵德全照例捧着一摞折子候在侧殿。
沈墨寒批了两本折子,搁下笔。
“赵德全。”
“老奴在。”
“拟旨。”
赵德全一愣,赶忙取了空白的黄绢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弯腰等着。
沈墨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碾得极沉。
“后宫苏氏,温柔恭顺,敬慎居心,今有孕在身,特晋封贵人,赐号‘宁’。绛雪阁即日起修缮扩建,一切饮食起居按贵人份例加倍供给。”
赵德全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绢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飞快抬eye看了帝王一眼,又垂下去,一笔一画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陛下,这道旨意,是明发还是……”
“明发。”沈墨寒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传遍六宫。”
赵德全手里的笔微微一抖。
明发。
传遍六宫。
这意味着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把苏锦言的孕事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他跟了陛下三十年,瞬间就读懂了这步棋。
暗处的刀最难防。与其让各方在暗地里揣测、试探、伸手,不如直接亮出底牌,用帝王之威镇着。谁敢动有孕嫔妃,就是在打陛下的脸,满朝文武都看着,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老奴遵旨。”赵德全把圣旨吹干,双手捧起,“老奴这就去办。”
午时刚过,六宫传旨的太监便出发了。
坤宁宫。
春桃几乎是跑进来的,脚步声急得在地砖上打了个趔趄。
“娘娘!”
蒋婉清正在翻看一本花样册子,闻声抬眼。
春桃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刚下了旨,绛雪阁苏常在晋封贵人,赐号‘宁’。旨意里说……苏氏有孕在身。”
蒋婉清翻花样册子的手停住了。
安静。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一片落叶擦过琉璃瓦的声响。
春桃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蒋婉清的手指慢慢收紧,花样册子的边角被攥出了褶皱。
“有孕。”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道菜名,“多久了?”
“旨意里没说月份,只说有孕在身。”
“太医院呢?秦院使怎么说的?”
“秦院使……一直守在绛雪阁,这几日谁的请帖都没接,连太医院的当值都交给了副手。”
蒋婉清把花样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字地碾过去,“陛下知道苏氏有孕,秦院使知道,赵德全知道,绛雪阁上上下下都知道。唯独本宫这个皇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春桃的头埋得更低了。
蒋婉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端庄得体,和平日请安时一模一样。
“去,备一份贺礼送到绛雪阁。本宫是皇后,后宫有了喜事,该高兴。”
“是。”春桃站起来,腿还在抖。
“对了。”蒋婉清叫住她,声音温和得不像话,“旨意里只说有孕,没说是男是女?”
“没、没说。”
蒋婉清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品今年的新茶。
长春宫。
翠屏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柳如烟正趴在榻上逗三公主玩蝈蝈。
“娘娘,绛雪阁那位苏常在晋封贵人了,陛下说她有孕。”
柳如烟逗蝈蝈的手指停了一下,嗤笑了一声。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早几天本宫就瞧出来了。”
翠屏犹豫着问:“那娘娘,咱们要不要送个贺礼过去?”
“前天不是送了酸梅?礼到了就成。”柳如烟翻了个身,把三公主捞进怀里,“倒是坤宁宫那边,这会儿怕是精彩得很。”
三公主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奶声奶气地嚷:“母妃,蝈蝈跑了!”
“跑了就再抓。”柳如烟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凤藻宫。
陈玉婷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的白玉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芳芷垂着手站在旁边,把消息一五一十说完了。
“有孕。贵人。赐号‘宁’。”陈玉婷的声音轻飘飘的,“陛下倒是大方。”
芳芷试探着问:“娘娘觉得……这孩子能保住?”
陈玉婷转茶盏的手停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嘴角弯了弯。
“保不保得住且不说。本宫倒是想看看,坤宁宫接下来怎么动。”
她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替本宫盯着坤宁宫,别盯绛雪阁。”
“是。”
绛雪阁。
苏锦言接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跪在正房中央,听完了传旨太监字正腔圆的宣读,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苏贵人,恭喜了。”传旨太监笑得满脸褶子,弯腰递上圣旨,态度恭敬得和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苏锦言站起身,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柔和:“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迎春,取些碎银子来。”
迎春手忙脚乱地从匣子里抓了一把碎银子递上去,传旨太监笑着接了,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院门一关,迎春整个人蹦了起来。
“小主!贵人!您是贵人了!还有封号!‘宁’!宁贵人!”
苏锦言捧着圣旨坐到椅子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以为沈墨寒会选择秘密保护,把她藏在绛雪阁慢慢养着。没想到他直接掀了牌。
公开。
当着六宫的面公开。
这一手,比她预想的任何方案都要狠,也都要稳。
暗处伸手容易,明面上动手却要掂量十倍的代价。
“叮!好感度加五。当前好感度三十三,上限一百。”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苏锦言来不及细看,素秋已经走了进来。
“小主,坤宁宫派人送了贺礼来。”
苏锦言的指尖微微一紧:“什么东西?”
“一匹蜀锦,一盒燕窝。”
“收下,回一份谢帖。措辞恭敬些。”
素秋应了,转身出去。
迎春凑过来,小声说:“小主,皇后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又是试探吧?”
苏锦言把圣旨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轻声道:“不管是不是试探,面子上的功夫,她做了,我也得做。”
当夜。
坤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蒋婉清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完。
春桃守在门外,一步都不敢离开。
子时过半,蒋婉清终于开了口。
“春桃,进来。”
春桃推门进去,就看见皇后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娘娘,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蒋婉清没接这茬,忽然问了一句:“后宫这些年怀过孕的,你数得过来吗?”
春桃怔了一下,低声道:“德妃娘娘怀过一次,四个月时小产了。淑妃娘娘怀过两次,都没保住月份。还有几个贵人、美人,断断续续也有过喜脉,可最后……不是落了就是生下来都是公主。”
蒋婉清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苏氏有孕,陛下却不曾提前告知本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春桃咬着唇不敢接话。
蒋婉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端庄,可在摇曳的烛光下,渗出一层细密的寒意。
“后宫嫔妃怀的孩子还少吗?怀了又怎样,生下来又怎样?十二年了,德妃怀过,淑妃怀过,就连那些个小答应都怀过,最后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色浓稠,绛雪阁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在闪。
“不过是又一个公主罢了,本宫急什么呢。”
春桃低着头,声音极轻:“娘娘说得是。不过……万一不是公主呢?”
蒋婉清的手指扣在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持续了数息。
她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某种被强行按压下去的东西。
“不可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陛下命中就不该有皇子。”
春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
蒋婉清回到椅子上坐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送到唇边。
“春桃。”
“奴婢在。”
“去查一件事。太医院那个新来的,叫什么顾白术的,把他的底细给本宫翻干净。”
春桃一凛:“娘娘是怀疑……”
蒋婉清放下茶盏,嘴角那抹笑意寒得能结霜:“本宫不怀疑谁。本宫只是想知道,是谁把秦院使送进了绛雪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