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陈掌柜带了个人来。
来人姓何,五十来岁,瘦长脸,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沾着一点墨迹。
陈掌柜低声介绍:“姑娘,何先生早年在京兆府做过书吏,后来替人写状纸,户婚上的事见得多。”
说完,他又看了沈清妍一眼,神色比平日慎重许多。
“只是姑娘,有些话小的得先说在前头。”
沈清妍道:“陈叔说。”
陈掌柜呼出一口气。
“真走到官面,便不只是两家关起门来说婚事了。侯府门第在那儿,外头人的嘴也在那儿。姑娘如今才被流言缠上,若再递状纸,只怕他们更有话说。”
他这话说得很慢,怕重了伤她,又怕轻了劝不住她。
“姑娘若只是想出口气,不值当。”
沈清妍看着他。
“陈叔觉得,我是在赌气?”
陈掌柜一怔,忙低头:“小的不敢。”
沈清妍看着他,神色反倒缓了些。
“我知道陈叔是为我好。”
她将案上的婚书抄件推过去,指尖轻轻压在纸边。
“可沈家送我入京,也不是送我来受人轻视的。”
陈掌柜喉间一紧。
这两年她在侯府如何,旁人只看见体面,他却看得分明。
沈清妍声音仍旧平和。
“如今还只是未过门,许多事便已由不得我。若真嫁进去,只怕更做不得主。”
更何况,原主的结局早已明明白白摆在她眼前。她已经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一次,绝不能再跳回去。
她垂眼看着那张婚书。
“这段姻缘,论门第,论情分,未必不好。”
“可好姻缘,也未必一定能结善果。”
她停了停,才道:“所以我才请你替我寻何先生来。”
“路难不难,我要知道。怎么走,我也要知道。”
陈掌柜看着眼前的姑娘,忽然想起她从前在沈家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性子急,最坐不住。沈老爷也曾把账册交给她看,她翻不到两页便皱眉,说满纸进出往来,瞧得人头疼。家里人疼她,也舍不得真逼她学这些,只想着姑娘家平安顺遂,日后寻一门稳妥的好姻缘,便也够了。
如今姻缘倒是有了。
可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在生意上开了窍。
陈掌柜心里拿不定主意,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小的明白了。”
何先生这才坐下,取过婚书抄件。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婚书没问题。庚帖换过,聘礼也过了明路。这桩婚,在官府那里是认的。”
沈清妍问:“若要退呢?”
何先生抬眼看她。
“沈姑娘是问怎么退,还是问能不能退?”
“都问。”
何先生点点头。
“若两家都愿意,最好办。一纸解约书,聘财照礼退还,双方画押,婚书作废。今日写,明日便能清清楚楚。”
沈清妍又问:“若有一家不愿意?”
“那便只能往官面上走。”
何先生将婚书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面轻轻一点。
“京中户婚纠纷,先递京兆府。可姑娘要想清楚,真闹到那一步,争的就不只是婚书。”
陈掌柜脸色微沉。
何先生继续道:“聘礼多少,回礼多少,这些年两家逢年过节送过什么,借过什么车马,用过什么人情,甚至沈家与侯府做过哪几笔生意,都可能被翻出来。”
他看向案边那只木匣。
“到堂上,人家不会只听一句‘这是我的’。得有账,有契,有经手人,有来处去处。”
沈清妍道:“所以私产清册很要紧。”
何先生看她一眼,像是终于有了几分赞许。
“很要紧。”
这三个字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沈清妍低头看着那张婚书。
原来真要走出去,并不是推开侯府那扇门就够了。
后头还有一道道门。
但总归有门。
何先生走后,陈掌柜留下整理旧账。
没过多久,周怀瑾到了。
他今日没有带向南。
汀兰院里很静,屋中窗扇半开,沈清妍在正堂见他。
方才摊开的婚书抄件已经收了起来,连陈掌柜带来的木匣也合上了,只在桌上留了一盏茶。
周怀瑾进门时,目光先在屋中扫过。
他最后看向她。
沈清妍先开口,语气平和,“昨日寿安堂的事,我听说了。”
周怀瑾坐下。
“那些闲话,我不信。”
“多谢世子。”
这一声谢说得很客气,周怀瑾眉心皱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道:“父亲和祖母也没有认定你做过什么。婚事暂且不动,是为了不让外头借题发挥。”
沈清妍点头。
“我明白。”
她越是明白,周怀瑾越觉得后头的话难说。
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一片茶叶,终于道:“萧氏的事,你若喜欢做,以后可以继续。”
沈清妍抬眼。
“以后?”
周怀瑾看着她:“成婚以后。”
这四个字落下,沈清妍没有立刻接话。
周怀瑾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的事,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你若喜欢管铺子,我不会拦。清平巷的宅子、你自己的银钱、铺契,我也不会过问。”
他说得认真。
也是真的退了一步。
沈清妍看了他一会儿,才温声问:“世子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周怀瑾一顿。
“婚约原本就在。”
“可从前想退婚的人,是世子。”
她说这话时没有怨怼,只是把一件旧事平平放到两人中间。
周怀瑾的手指收紧了些。
“从前是从前。”
沈清妍问,“那现在呢?”
周怀瑾抬头。
“这个时候退婚,侯府成了什么?你又成了什么?”
沈清妍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周怀瑾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
沈清妍道:“世子是侯府世子,为侯府颜面着想,并没有错。”
她顿了顿。
“我问为什么,不是要世子给我一个理由。”
周怀瑾神色微变。
沈清妍仍旧坐得端正,声音也仍温和。
“我只是想弄清楚,世子为什么要困着我。”
屋里一时只剩窗外叶影轻响。
端午未至,风里已经有了些暑意,吹进来时,带着兰叶的清苦木气。
周怀瑾看着她,那句“困着我”像一根刺,扎得他呼吸一滞。
“沈清妍,我不是要困着你。”
他立刻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急切。
“你想做生意,可以做。想住清平巷,也可以。甚至你不喜欢侯府那些规矩...”
“那若我执意要退婚呢?”
周怀瑾的话停住。
沈清妍看着他。
“若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把这桩婚约解了呢?”
周怀瑾的下颌一点点绷紧。
很久,他才开口。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