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妍的日子重新慢了下来。
院里的紫藤一日日爬上花架,青杏收了厚夹袄,又叫小丫鬟拿出春衫熏晒。新洗的帐子晾晒在廊下,风一过,皂角香混着花香往屋子里钻。
汀兰院也收到了帖子,有吃茶的,还有一张邀她去看新谱的牡丹。
沈清妍一一去了。
回来后青杏倒是很高兴,替她拆头上的簪子时还絮絮念着,哪家的姑娘主动同她说了话,谁又问起香囊里的方子。
可几张邀帖,并不能将原主之前攒下的名声一笔勾掉。
何况京中传得最广的,原本就是沈家有钱。
据说沈家姑娘初入京城起,出手就是成匣子的东珠,爱热闹,爱华服,连出入的马车经过都要让人驻足议论半日。
偏偏这样一个商户家的女儿,与永宁侯世子订了婚。
周怀瑾模样清俊,性情稳重,论京中的青年才俊,少不得要被提上一句。多少夫人心里暗暗掂量过,多少姑娘隔着帘影看过一眼。
这样的人,本该配的是门第清贵、举止端方的世家女。
至于沈清妍。
做个富贵闲人自然无妨,要进侯府做世子夫人,便总叫人觉得差了几层台阶。
沈清妍不急。
她如今有命、有钱、还有闲,慢慢来就是。
这十来日,另一边的温令姝也没闲着。
老夫人没有再让她出府应酬,只让她跟在侯夫人身边筹备月底的小宴。
从席单、花器到宾客回帖,她每日都在侯夫人眼皮底下过一遍。温令姝接得极好,落在下人眼里这是器重。
“西暖阁多备几张软垫。”
“清河伯夫人腰上有旧疾,坐不得硬椅。”
“郑老夫人年纪大,茶不要太浓。”
她说话时不见半分忙乱,一件件吩咐下去,婆子丫鬟们应声不断。
温家人到得早,看见这一幕,笑得颇为满意。
“令姝如今越发周全了。”
侯夫人也笑:“府里这些事,我有时还不如她记得清。”
温令姝忙道:“舅母又夸我。若不是跟着您学,我哪里知道这些。”
她如此谦逊,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听见,只越发觉得温姑娘懂事又能干。
沈清妍过来时,正赶上清河伯夫人的车架停在二门。
侯夫人领着温令姝迎出去,她便也跟着上前见礼。
清河伯夫人穿一件秋香色妆花褙子,发间只戴一支赤金点翠扁方,瞧着和气,目光却很利。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先同侯府人寒暄两句,随即视线掠过沈清妍。
沈清妍今日穿了件松绿色春衫,一条象牙白银绣罗裙。倒是清清爽爽的,不似传闻中的珠光宝气。
清河伯夫人没再多看,嘴角带着一丝笑,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在意。
今日主要宴请的来客不多。
清河伯带着长媳,鸿胪寺少卿郑家的老夫人与儿媳,再有两家侯府通家之好,温家也来了几位亲眷。
席面不大,却都是往来多年的体面人家。
到了巳末,前厅已经坐满大半。
就在此时,赵妈妈脸色发白地找了过来。
她先到侯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侯夫人眉心一蹙。
温令姝见状,便主动上前:“赵妈妈,出了什么事?”
赵妈妈声音压得低。
“温姑娘,江南送来的乳笋...不成了。”
温令姝手里拿着席位单。
“怎么回事?”
“路上接连遇雨,车陷在驿道上,迟了两日。今早才送到。”赵妈妈额头上已有薄汗,“方才叫人剥了两筐子,里头有嫩有老。原定的鸡汁煨乳笋,要整支上席,根本挑不齐。”
侯夫人的眉头蹙得更紧。
“能挑出来多少?”
“主桌一席都勉强。”
今日三席,便等于这道菜彻底废了。
温令姝很快道:“再去城中几家南货铺子问问。”
“已经问过了。春笋才上市,各家都没有这么大的量。”
“那便换冬笋。”
赵妈妈急道:“温姑娘,冬笋口感不同,郑老夫人祖籍就是湖州,一口便尝得出来。”
侯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离开席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她抬起眼,恰好看到远处席间的沈清妍。
唇刚动了动,温令姝已经急声道:“你让人再挑,嫩的尽量往主桌上凑,另外两席...”
她停了停。
“将整支改成切段,摆盘时仔细些。”
赵妈妈脸上更苦,老笋切段,只会显得更老。
侯夫人仍有些不安:“不如叫清妍来看看。”
“厨房的事有赵妈妈呢。”
温令姝语气温柔。
“老夫人既让我帮着舅母照看今日的席面,总不好叫姐姐替我收拾。”
又自嘲地补上一句:“若人人都拿主意,底下反倒不知听谁的了。”
这话也没错,赵妈妈低下头。
侯夫人素来不是强硬做派,听她这样说,只得让赵妈妈回厨房。
可半个时辰后,赵妈妈又回来了,这一次连遮掩都顾不得。
侯夫人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赵妈妈压着慌,把厨房的情形说了,侯夫人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搁稳。
“那怎么办?席马上就开了。”
二夫人坐在旁边,蹙眉道:“不过一道笋,撤了便是。”
按理说撤一道时鲜,并不至于出大乱子。可侯府今日这批头茬春笋,前几日便同客人提过。如今临席没了,难免叫人觉得侯府备宴不周。
温令姝仍旧镇定。
“实在不成,便换一道鸡汤烩菌菇。”
远处的沈清妍端着茶,正望着这边的动静。
事实上,在侯夫人第一次看她的时候,她便大概猜到出事了。
而系统的提示音,也来得十分及时。
[检测到剧情:侯府小宴救场。因江南头茬春笋老嫩不一,无法按时上菜]
[目标任务:维护侯府席面体面。]
[任务奖励:声望值 15,气运值 5。]
[宿主是否愿意接下剧情任务。]
沈清妍怔了一下,垂眸。
这一次选择权居然在自己手上。
声望值和气运值相辅相成。况且她急需扭转坏名声,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她没有立刻过去。
第一次出事,温令姝是奉老夫人的话协助筹宴,旁人自然听她的。可第二次,便不一样了,这不是抢功,这是救火。
沈清妍等赵妈妈急得声音都发颤,才起身过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赵妈妈急道:
“鸡汤都去吊笋了,现下再改,菌子又不够三席。”
一件事没解决,又牵出来第二件事。
离正午只剩下两刻钟,外头已经有婆子来确认第一轮传菜的时辰。
侯夫人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清妍。”
她看着走过来的沈清妍,顾不得别的,三两句将事情讲明。
“你有没有办法。”
这一回,温令姝没有说话。
沈清妍只看向赵妈妈。
“先带我看看笋。”
......
厨房长案上整整铺了三筐子剥好的春笋。
有的细嫩如指,有的已经长至半臂,根部泛黄。
沈清妍看了一圈。
“谁说不能用?”
赵妈妈愣住。
沈清妍伸手折了一截笋尖,脆生生一声。
她抬眼看赵妈妈:“还有两刻钟,把人都叫来。”
赵妈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沈清妍却已经麻利地吩咐。
“片笋的站左边,吊汤的站在右边。其他人不要挤在这里。”
厨房里原本七八个人围着案上的笋乱转,因她这么一句,都停住了。
温令姝轻声提醒:“姐姐,马上要传第一轮了。”
“所以这会子千万不能乱。”
沈清妍已经俯身将几支笋摆在一起,嫩的、略老的、根粗的,分成三堆。
“嫩笋尖全部挑出来。”
赵妈妈赶紧道:“可挑出来也不够整支上席。”
“谁说要整支?”
沈清妍抬头,指了指第一堆:“笋尖只留两寸半,鸡汁照原方煨。不要大盘,换成小盏,一人一份。”
又指着第二堆:“笋身焯水。”
“过冷水,切细丝,配上香蕈。原本吊笋的鸡汤分三成出来,做春鲜羹。”
赵妈妈看着沈清妍,眼神一动。
这法子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