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间,寿安堂传了话,今日女眷都在,请沈清妍过去说说话。
待沈清妍到时,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温令姝见她进来,便起了身。
“清妍姐姐,你来了,我原想去汀兰院同姐姐说说话,又怕姐姐还未消气,见了我反而不自在。”
这话一出,屋里的目光便都落了过来。
侯夫人端茶的动作慢了些,二夫人则抬眼看向沈清妍,像是也想瞧瞧,她是真肯揭过,还是碍着长辈的面子不好发作。
沈清妍没有顺着温令姝的话往下说。
她先向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行了礼,才转向温令姝。
“妹妹多虑了,错也认了,人也罚了,事情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温令姝眼睫轻垂,只略一点头。
二夫人看了两人一眼,笑道:“误会既然已经解开,往后就该多来往。清妍住在府中,却日日关在汀兰院,也难怪同姐妹们生疏。”
她转向侯夫人。
“依我看,晨昏请安还是该立起来。每日到长辈跟前坐一坐,也能亲近些。”
沈清妍看了二夫人一眼。
等了几日,原来第一只手,是从“规矩”二字里伸出来的。
从前嫌弃她,便说她尚未过门,免了晨昏定省;如今库房查得严了,碍了二夫人的事情,倒又想起教她侯府规矩了。
沈清妍没有反驳。
“二夫人说得是。”
二夫人稍稍一顿
准备好的几句“尚未过门也该知礼数”一下子没了用处。
她只得接着道:“既如此,明日便开始吧。晨间早些来,晚膳后过来坐坐。”
“好。”
沈清妍应下,又问:“晨间什么时辰,晚间又是什么时辰?”
二夫人看着她:“这也要特意问?”
“各院起居不同。”沈清妍道,“来早了,扰长辈安寝,来迟又显得怠慢。既然要守规矩,总要守得明白。”
话说得谦恭,却将可能生出的刁难全堵在了前头。
二夫人哪里不懂,却又瞧见沈清妍眉目里仍是一团和气,仿佛当真受教。
她面上仍带着笑:“府里的姑娘都是卯正请安,酉初再来一趟。你照着做便是。”
“既然如此,我便照温妹妹的时辰来。”
温令姝执壶的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替侯夫人续茶。
沈清妍看向罗妈妈:“还请妈妈写一份给青杏。她刚来,记不清府里的规矩,以免疏漏。”
二夫人的笑意彻底淡了。
规矩一旦落在纸上,便不能今日卯正,明日寅末,口头的拿捏变成了纸面的章程。
“不过是请安,哪里用得着白纸黑字?”她到底没把持住,语调也不自觉高了些。
原本是想折腾一下沈清妍,结果显得她多事,平白给府里的姑娘们立了一回规矩。
“用得着。”
老夫人将茶盏搁回案上,手里又捻过一颗佛珠开口说道。
她看了眼沈清妍,如今这姑娘懂得把人的手按在明处,不再硬碰硬。
“既然定下了,就清清楚楚,免得底下人各传各的。”
她转头吩咐罗妈妈:“照令姝的时辰写一份。”
罗妈妈低头应是。
此后几日,最先失去耐心的竟不是沈清妍。
二夫人原本想着,磨一磨这养尊处优的沈家姑娘,谁知沈清妍照着纸上的时辰来,一处错都挑不到。
倒是二夫人自己,有两回被牌局绊住,还得惦记酉初之前赶回寿安堂。
...
这边规矩刚立下,侯府的人却越发不客气了。
都绕着汀兰院走,能隔出半条游廊。
汀兰院的热水开始时早时迟。
第二日的午膳也迟了。
到了第三日,原该正午送来的饭菜,拖到末时才姗姗来迟,负责送膳的小丫鬟只低头赔罪,面上却不见多少惶恐。
青杏掀开食盒,见里面的鱼羹已经凝出一层薄油,气得脸色发白。
“侯府这么多院子,偏生次次忘了我们!我这就去找管事嬷嬷问个明白。”
她转身要走,沈清妍按住她的手腕。
“回来。”
青杏不甘:“姑娘,她们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知道。”
沈清妍拿起汤匙,拨开鱼羹上的油花。
“她们就是想看你沉不住气。你今日闹到厨房,明日府里便会有人说,汀兰院仗着老夫人才罚过玉荷和刘嬷嬷,转头又拿下人立威。”
青杏张了张嘴。
这话还真像那些人传得出来的。
“难道咱们便这么忍着?”
“自然不能。”
沈清妍搁下汤匙,朝门外看了一眼。
“再等等,你不搭理她,她自己也会往前凑。”
青杏怔了怔。
方才那股火气被这句话压了下来。她看看门外,又看看沈清妍。
忽的做了个决定,转身就往里屋走。
不多时,取来了纸、笔。
“奴婢把这些都记下来。”
遇上这样的事,同人争是争不明白的。
青杏认得的字有限,咬着笔杆想了半晌,字写得歪歪扭扭,鱼羹不会写,就画了条鱼。
沈清妍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不错,知道自己想办法了。”
青杏正伏在桌上跟那条鱼较劲,沈清妍接过笔,在那条鱼旁补上“鱼羹”二字,又在下方写了“未时”、
“已凉”。
“这几个字,记住。”
青杏照着描了一遍,郑重点头。
如此折腾了几日,寿安堂终于传来消息。
温令姝的父亲托人从蜀中送来一匣蒙顶新茶,说新茶难得,特意请老夫人和几位夫人一同品尝,也遣人来请了沈清妍过去。
沈清妍抬眸一笑。
“藏在水下闹了这些天,也该有人忍不住浮上来了。”
......
温令姝正在亲手烹茶,水汽从壶口升起,衬得她眉目温柔。
屋内除了老夫人、侯夫人和温令姝,二房的周明珠、周明棠也在。靠近门边还陪坐着两位姨娘。
二夫人来得比以往早,手边还搁着两本厚厚的账册。
沈清妍一进门,二夫人便笑了。
她随手按住账册,想起一桩寻常小事一般:“这两本是府里的人情礼账。账房核了几日,仍有几处对不上。我听说沈姑娘识账,不如替我瞧瞧?”
青杏一听,心里先慌了。
姑娘什么时候会看账了?
分明是拿“商户女”三个字来磋磨人。
侯夫人也皱了眉。
“账房的人都理不清,叫她看什么?”
“嫂嫂这是什么话。”二夫人仍带着笑,“沈家商号遍布江南,清妍自幼耳濡目染,未必就比账房先生差。既是她的长处,请她帮着瞧瞧,也算物尽其用。”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巧。
屋里却静了一静。
几名嬷嬷垂下眼,只当没听出其中意味。
青杏素来胆小,此刻站在沈清妍身后,掌心却已经攥得生疼。
温令姝将一盏茶轻轻放到沈清妍面前。
“二夫人也只是随口一提。姐姐若从前没学过,直说就是,没人会怪你的。”
这话听着是解围,却将退路也替她铺好了。
认下不会,自然没人怪。
只是商户出身却连账也不会,往后少不得还要被人拿出来说道。
二夫人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等的正是这一句。
老夫人看着沈清妍,始终没有开口。
腕间佛珠缓缓转过一颗,显然是要她自己拿主意。
沈清妍也没急着答应。
她先看了一眼二夫人手边那两册账,才道:“账可以看。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请二夫人准许。”
二夫人挑眉:“什么事?”
“若账面上有疑处,我要调账房底簿核对。”沈清妍语气平静,“不然只凭这两册账翻一翻,既看不出什么,也辜负二夫人特意叫我来的心意。”
二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讥意。
倒还真摆出了查账的架势。
“自然可以。”
沈清妍这才伸手接过账册。
“既如此,我便不只随手看看了。”
话音刚落,沉寂数日的系统声忽然响起。
[触发剧情:商女看账。]
[任务:扭转众人对宿主出身的成见。]
[提示:此剧情中隐藏春日宴有关旧线索。]
沈清妍翻开账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眼底多了些神采。
终于来了。
她原本还在想,这几日气运迟迟没有动静,下一道口子会从哪里开。
如今倒送到了手里。
过了这一局,她便能真正脱离薄命状态。
平运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可至少往后不必日日惦记着,哪场宴席、哪句闲话,就能把自己这条命折进去。
二夫人见她低头翻账,只当她是在强撑,语气反倒放缓了些。
“慢慢看,不必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