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在袖根里面。
沈知夏松开领边后,顺着内里往下看,翻到临时绷过的一道折,指尖隔着布先碰到硬。她停住,让冯巧云把灯照近,才小心展开。
长针穿着半截白线,别在内层折里,外头整齐的线没有盖错,里头暂放的这一根,却被她随着料折进去。
沈知夏取出来,放到垫上,与另外两根并排。针完整,三根长短各认得出,她仍看了针尖,再把别过的那处查清,未将找着当衣服已经能交。
冯巧云呼出口气,坐回凳上。
“是在你说的第三处。”
沈点头,脸有些热,热里更多是后怕。她不敢想若只在桌上再找一下,便答大概落了,明日哪双小手会先摸到那点硬。
她将临时线全拆净,另外几件也沿工序复核一遍。已经拆开的那段,今晚不赶着在灯下补齐,先留明早重新熨顺再收,不能为掩盖今夜出了这事,把另一道缝又赶歪。
冯帮她将该分的分开,问这一次认谁的。沈说自己用针、自己未收回,前面谁裁过、谁交过别的工,都不替她担这一根。
她把原估的最后一道核验时间改长些,明日交前必须看完,若不够,主动给杜捎话,不让人到门口才听今天无法拿。
冯起身时已经晚了,沈将这段实做的工认上,没把人回来取包便顺道帮了一会儿算成没有。冯收好小包,没站着劝她今后凡事细心就再无错。
“先回去吃饭。明早按分好的来。”
沈知夏送她到门口,看街灯照到巷子,再将铺门锁好。
东巷锅里的饭还热。小满睡着,陆沉川端来汤,没先问找到了没有,等她坐稳,才听她说针确实留在衣里,拆后取回了。
他握汤勺的手停一下,脸色也沉些,随后问有没有伤着谁。沈摇头,声音仍紧,今天若不核,明早险些给人带走。
陆沉川不说幸亏只是险些,仿佛这样便可以忘。他坐在旁边,听她说完原先怎样断了那一步,灯挪到哪儿,衣片又移到哪儿。
“我总觉得少一双手,我多伸几次也能补。”
“现在怎么做?”
她想一想,说明天先把这批最后几处做完,眼前新来的活不再硬塞同一天。做完用针的那一段就收,不靠收铺时回想;陈嫂也不能因为来了便成裁衣的,职责不随自己一着急乱换。
她说的是明日真要做的几样,没有许自己从此一次都不错。陆沉川点头,往她碗里添一点热汤,等她慢慢吃。
夜里她比平常醒早一回,却没有回铺里再去摸针。找回的三根在认好的地方,反复跑一趟不能替明早那一遍做得好。
天亮,冯巧云先到,沈将拆过的那件补齐,熨平,自己复核,冯再看。两人的针与临时别线各自收清,六件外观、内层与领袖逐项过,不给昨夜最担心的那件过了就把别的当都过。
头几针她踩得慢,脚下停一下,冯抬眼问是否还怕。沈没有逞强,点头,先在废边上走过一段,再回到要补的衣上。针路重新顺起来,昨夜被拆松的领也能压平,并不是出过一次错,这只手从此就只配握着不动。
她补完,亲手把一根用过的长针放回垫,停下核过,再拿下一件,不让怕与赶轮番把眼睛遮住。
杜琴取货前,沈先捎话说明最后核验比原估久一点,若须等,会认好时候。幸而实际做完能按约交,她也没有为看上去顺利便隐去已经检出并处理的遗漏。
杜到店,听过经过,脸上没了刚进门的笑,自己把每件内里翻开,又看店里留下的核记。
“若穿出去了,不是补一道工的事。”
“我知道。”沈知夏答,“这次在出店前查出,已取回并复核。我们也改了收针的时点,不拿今天没伤人当可以照旧。”
杜没有为她承认便立刻表扬,仍按约验,样款、号数、两种衣的穿法分别认过,才签交验。余款照这次说好的日子付,没有将再来六件也顺手答下。
她们的合作没因一回检出的错误立刻断掉,也不意味着别人只许永远信春禾。
小邵将衣包好,低声问以后柜上试衣前是否也要摸一次里面。沈说应该,接回穿过的也要看,但店里的遗漏不能因此改成柜台应该替她找到。
门关上,衣架空了一部分,冯将留下的参照样挂回去。沈站了一会儿,心里既有交完六件的轻松,也有昨夜那一点硬,两个都在。
午后陈嫂带婆婆与儿子从街口经过,只进来打声招呼,按先前说好去接人,没有硬挤回一段工。孩子身上是那件洗过、说明旧过的小号袄,伸手时并不紧,裤脚却沾了些泥。
他被祖母拉住,不让摸铺里衣服,沈蹲下看看原来那处尺码,问穿着如何。孩子说暖,随后问门口那只木盒里是不是糖。
陈嫂笑出声,说是线,不要见盒就想甜。她母子没有留下帮赶活,去过自己约好的那半日,沈送到门边,照样说明下一回有空再来。
进入冬天后,店里少接了两件自己觉得很可惜的急单,多留了一阵真正能核到最后的工。六件柜台袄卖得并不一样快,深边有人喜欢,素的也有,未一上架就全空,更没有当月又添几十件。
等那批该付的款认清,沈把真实剩下的拿出来看,没将所有来过的询单都算进去。房租、料、试工、后来返的一段与帮核的时间都在,赚得比她最早盼的少,工却按认过的给了。
她没有做出一张人人都留下、每单都能多接的年末账。
何小琴在南门那段仍做,偶尔街上碰见,叫她师傅,手里也有自己的小包。冯独立认旧改,陈嫂按时辰来,叶要约,红山有别的生意;这些不是只需她一个名字便归在同一把钥匙后的人。
那天夜里,陆沉川将院里冻得发脆的绳移近檐下,沈知夏抱着旧褂出来,小满跟在后头问年关是不是快到了。
她说快了,还有些日子。孩子伸手接住褂子的一角,觉得比新袄软,想拿来给自己的小布娃娃做被。
沈知夏没立即剪,摸到领里一处旧线,认出是许久以前补过的。年末的新衣做过一小批,眼前还有这些旧的,并不是到了一年末尾,所有旧事就都能跟着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