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玲把干草塞进灶洞,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刚舔上草叶,一瓢冷水从她肩侧泼进去。灶膛里“嗤”地腾起白烟,湿灰混着水流到她的新布鞋边。
“沈知夏!”
她转过身,看见嫂子一手提水瓢,一手扶着门框。沈知夏脚底的伤只草草裹了块布,脸色仍白,眼神却清醒得让人发慌。
“你疯了?一家人还等着做午饭!”陆秀玲往灶前一挡。
“小满说,你昨夜把爸爸的纸塞在灶台后面,等天亮烧。”
“一个烧糊涂的孩子胡说,你也信?”
“她还说,你量了她耳后的胎记。”
陆秀玲的脸色有一瞬发僵,很快又扬起下巴:“美兰姨想给她做合身衣裳,让我量尺寸怎么了?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像害你?”
“让开。”
“灶房是陆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知夏没有推她,转头朝院外扬声:“三婶,请何主任再过来一趟。秀玲昨夜藏了给我的信,我要当着见证人的面找。”
“你少血口喷人!”陆秀玲压低声音,“大哥要是知道你拿孩子教她撒谎,不会饶你。”
“那就等他回来,先问问信为什么在你手里。”
两人隔着半步僵持。周桂芬从正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淘过米的木瓢:“大晌午又闹什么?秀玲,点火!”
陆秀玲像得了令,转身就要再划火柴。
沈知夏直接搬过门边水缸上的木盖,扣住灶口。她病后力弱,搬得手臂发颤,却没有后退:“今天谁点火,谁就是要烧写给我的东西。”
院外的人本来散了大半,听见动静又围回来。陆家左右邻居都知道,陆沉川在外这些年,逢年过节总有信寄回。奇怪的是,多数时候只有周桂芬拿着信在人前念几句,说儿子问候娘和弟妹,极少听见给妻女的话。
三婶站在门边说:“找一找又不少块肉。没有,不正好还秀玲清白?”
周桂芬瞪她:“你家锅不用烧?”
“我家锅底可没藏人家的信。”
何翠英没走远,很快折回来。她先问了小满原话,又让三婶陪孩子待在东厢房,免得一群大人围着追问。
“孩子只说看见的,咱们也只找她说的地方。”何翠英道,“别趁这个由头翻人箱柜。”
沈知夏点头。她正需要这样清楚的界线。
灶台后贴着一排黑乎乎的砖,右下角那块颜色比别处浅,砖缝里还夹着半根新麦秸。马长顺用火钳轻轻一撬,砖块便松了,后头露出一只压扁的牛皮纸袋。
陆秀玲转身想走,被何翠英叫住:“既然说与你无关,就在这里看清楚。”
纸袋口沾了灰,里面并没有“好多纸”,只有半只信封和两张被撕成几块的信纸。大概有人原本想烧,怕院里早起的人闻到纸灰味,才暂时塞进砖后。
沈知夏没有直接伸手。她请何翠英把东西夹出来,摊到饭桌上,再由马长顺在一旁记下发现地点。
信封是挂号信,收件人端端正正写着沈知夏,寄件地为长岭。邮戳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签收栏只剩半截蓝印,名字部分已被撕去。
两张信纸烧掉了边角,能拼出的句子很少。
“……家属住房材料已经补齐……”
“……小满入托可由驻地协助……”
“……你若愿意,亲笔回……”
沈知夏看着那几行字,耳边忽然响起上一世周桂芬的声音。
“沉川那地方荒得很,根本不许带家属。你去了也是给他添麻烦。”
她信了这句话好多年。每次听见村里谁家军嫂随军,她都告诉自己,陆沉川所在的地方不一样。他不接她们母女,是有难处。
原来至少在两年前,他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得到。
“这是废信。”周桂芬硬声说,“沉川后来又说房子没了,不让去。秀玲兴许看我拿来包东西,才塞到灶后。”
“我没拿!”陆秀玲立刻道。
“刚才你还知道是什么。”沈知夏抬眼。
“我以为是汇款纸。”
“你怎么知道汇款纸也在这里?”
陆秀玲张了张口,再也接不上。
院门口有人低声议论:“写给嫂子的挂号信,她这个小姑子拆了算怎么回事?”
“怪不得沉川寄回来的话,总是她娘俩知道。”
周桂芬拿木瓢重重敲了下门框:“少在我家嚼舌头!一封没头没尾的破信,能说明什么?沉川要真想接她,自己不会回来?”
这句话刺得沈知夏手心发冷。
是,他为什么不回来?
即便信被截,几年间那么多回信的口吻变了,女儿的病情问不出细节,他为什么从未找别的人核实?这封信证明婆家骗了她,却不能替陆沉川洗净责任。
她把涌到喉咙的酸意压下去:“能说明有人扣过我的信。至于他为什么不回来,我会亲自问他。”
“你问得着吗?驻地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
“我不必闯驻地。”沈知夏看向何翠英,“请妇联和生产队出一份说明,把今天送养、汇款和截信的事寄到他单位。既然陆家人人都说自己能替他做主,那就让他本人开口。”
何翠英沉吟片刻:“家务纠纷一般先在村里调解。可送孩子和扣挂号信都不是一句拌嘴能揭过去的。我可以向公社汇报,请他们联系。”
“还要把离婚的意思写进去。”
这一次,不只是周桂芬,连院外的人都愣住了。
何翠英确认道:“知夏,你是在气头上,还是想清楚了?”
沈知夏看向东厢房。小满趴在窗口,额头贴着玻璃,正不安地寻找她。看见母亲回头,孩子立即举起手,像要确认她还在。
前世她总想等陆沉川回来再决定。等一封解释,等一次探亲,等他把自己从陆家带走。她等到女儿改了姓名,等到自己连为什么被恨都说不清。
“我想清楚了。”
她收回目光:“请把我的情况如实送到他手里。我要离婚。”
陆秀玲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她盯着桌上的残信,像是终于意识到,若陆沉川真的回来,最先要问的未必是嫂子为什么离婚。
沈知夏把半只信封交给何翠英,与三百元折纸和药费残角分开放好。
灶里的湿草还冒着灰烟。
那几张纸到底没有烧成灰,而一个被所有人替她决定了多年的女人,也终于亲口做了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