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转了一个弯,祁同伟继续向上。
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腿也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口气爬这么高的楼了。
但他没有停。
十楼,十一楼,十二楼……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从能看到院子里的警车和人群,到只能看到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
十五楼,十六楼,十七楼……
祁同伟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风厂职工围堵省委时的混乱,沙瑞金站在办公室窗前冷眼旁观的样子。
山水庄园被查封时,高明盛被带走时,沙瑞金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田国富被调查组带走时,沙瑞金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影萧索。
一步错,步步错。
权力是把双刃剑,能让人登顶,也能让人坠落。
二十楼。
祁同伟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喘了口气。
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衣的后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从一楼爬到这里,用了不到十分钟。
还有三层。
他歇了十几秒,正准备继续向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手机,是他的私人手机。
来电显示:高育良。
祁同伟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老师。”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我听说……沙瑞金那边出了点事?”
消息传得这么快。
祁同伟没有否认:“是。”
“你现在在哪?”
“省公安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高育良的声音明显收紧:“你……你要上去?”
“嗯。”祁同伟说,“他在天台,点名要见我。”
“胡闹!”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手里有枪!你想干什么?逞英雄吗?!”
“不是逞英雄。”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老师,沙瑞金不是疯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我必须上去,弄清楚他想干什么。否则,这件事只会闹得更大。”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高育良急道,“让特警上去,把他控制住!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个人能解决的!”
“老师,”祁同伟打断他,“如果他真想开枪,特警上去只会逼他走极端。如果他不想开枪,我一个人上去,反而安全。”
“你这是赌!”
“是。”祁同伟承认,“但我必须赌这一把。”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同伟,你……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不是我非要走,”祁同伟说,“是路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回头路。”
他顿了顿,看着楼梯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老师,如果……如果我这边出了什么意外,后面的事,您帮我看着点。”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我说的是如果。”祁同伟深吸一口气,“但您知道,干我们这一行,没有绝对的如果。”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
祁同伟能听到电话那头,高育良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高育良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小心点。”
“嗯。”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收起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深吸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下警服的外套,将领口的扣子扣好。
还有三层。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上。
而那通电话挂断后,高育良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放下手中的听筒。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
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沙瑞金抢了枪,在天台。
祁同伟要一个人上去。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红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太危险了。
沙瑞金现在是什么状态?
一个被逼到绝路、连省委书记的身份和体面都不要了、甚至敢去抢公安厅长配枪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祁同伟一个人上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高育良重新抓起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快速按下了祁同伟的号码。
忙音。
长长的、单调的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
无人接听。
祁同伟的手机已经调成了静音,或者……他已经上去了。
高育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现在慌,于事无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电话,这次拨的是另一个号码——省公安厅厅长,程度。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高书记!”程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您……您知道了?”
“知道了。”高育良的声音很沉,“祁同伟上去了?”
“是……是,祁政委他……他不让我跟,一个人上去了。”程度的声音发颤,“高书记,这太危险了!沙书记手里有枪,十五发子弹,满的!万一……”
“没有万一。”高育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程度同志,你现在听我说。”
程度屏住呼吸。
“第一,立刻封锁现场,任何无关人员不得靠近大楼,尤其是媒体。”
“已经做了,大楼周边一百米都清了。”
“第二,立刻调派狙击手。”高育良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周边制高点布置,随时待命。”
程度倒吸一口凉气:“高书记,您是说……”
“我说的是备用方案。”高育良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谈判破裂,如果沙瑞金有伤害祁同伟的迹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必要的时候,可以击毙沙瑞金。”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程度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瞬间湿透。
击毙……
沙瑞金?
那可是省委书记!虽然即将调离,但毕竟还在任上!
“高书记,”程度的声音干涩,“这……这命令……”
“这是我的命令。”高育良的声音不容置疑,“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可是……”
“没有可是。”高育良打断他,“程度,你也是老公安了,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一个持枪的、情绪失控的前省委书记,和一个手无寸铁的现省军区政委在天台上——这已经不是政治问题,这是严重的治安事件,是潜在的恐怖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但更加强硬:
“保护祁同伟同志的安全,是你的第一责任。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明白吗?”
程度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回答:“……明白。”
“必要的时候,击毙沙瑞金”
高育良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去吧。”
高育良说,“随时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