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办公厅主任的声音更低了,“我觉得……您最好别出面。调查组这次来,点名要找田书记,如果看到您也在场,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沙瑞金沉默了。
是啊,他现在出面,算什么?
是去解释?
去求情?
还是去……干扰调查?
无论哪种,都是错。
“好,”他最终说,“你处理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
电话挂断。
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但他毫无食欲。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打田国富的号码。
还是关机。
下午两点十分,田国富办公室里。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时,田国富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早上七点就到了办公室,一整天没出去,也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昏暗得像一个洞穴。
他知道沙瑞金在找他,知道秘书在找他,知道他妻子也在找他。
但他一个电话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
材料递上去的消息,他比沙瑞金知道得还早——昨天半夜,一个在zjw工作的老同学给他发了条信息,只有两个字:“小心。”
他追问什么意思,对方再没回复。
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当初为什么要答应高明盛,为什么要参与那五十万的破事。
贪念吗?
也许。
恐惧吗?
也许更多。
高明盛当时跟他说:“田书记,祁同伟在查山水庄园,查得太深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不只是我,很多人都得栽。您帮个忙,给他送点‘礼’,让他知难而退。事后,京城那边会记得您的功劳。”
京城那边。
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动了心。
如果只是高明盛,他未必敢冒这个险。
但“京城那边”……
那是一个他仰望了很多年,却始终够不到的圈子。
高明盛说,只要这事办成了,那边会安排他下一步的晋升,甚至可能调去京城。
诱惑太大了。
所以他就干了。
找了一个有前科的李彪,给了他钱,给了他钥匙,教他怎么进祁同伟的办公室,怎么避开监控,怎么塞那个文件袋。
他以为万无一失。
他以为祁同伟就算发现了,也会选择隐忍——毕竟五十万不算多,而且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他以为这件事最多就是敲山震虎,让祁同伟收敛一些,别再查山水庄园。
但他没想到,祁同伟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不仅没隐忍,反而顺藤摸瓜,抓了李彪,拿到了口供,然后……直接把材料递了上去。
现在,一切都完了。
电话铃声还在响,是沙瑞金打来的。
田国富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终,他咬咬牙,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田国富!”沙瑞金的声音又急又怒,“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书记,我……我在办公室。”
“马上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的三下。
咚咚咚。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田书记?”电话里,沙瑞金还在追问,“你听到没有?马上过来!”
门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咚咚咚。
田国富握着手机,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拧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出示了证件——zyjw的证件,红色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田国富同志,”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普通文件,“我们是中央纪委调查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田国富手里的手机还没挂断。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听到了这句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而漫长。
田国富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我……”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
“请。”中年男人侧身,让出道路。
田国富木然地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现在是下午工作时间,大部分人都还在岗位上,只有偶尔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到这一幕,都低下头,快步离开。
他们走到电梯口时,另一部电梯门开了。
祁同伟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要去送什么材料,脚步匆忙。看到田国富和调查组的几个人,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田国富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祁同伟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田国富的眼神却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
电梯门缓缓关上,载着调查组和田国富向下行去。
走廊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从7跳到6,跳到5,跳到4……直到停在1。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天后,一份文件从中央发到了汉东省委。
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经查,田国富同志在任职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决定对其进行立案审查。
沙瑞金同志作为省委主要负责人,在此事件中存在失察、失管责任,中央决定对沙瑞金同志进行严肃批评教育。”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
文件是上午十点送到的,十点半,省委办公厅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