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说:“整人无非财色两条路。我建议咱们走‘色’。”
他把声音压成一条线,像从牙缝里往外扯。
“祁同伟是苏振华的上门女婿。苏家就一个女儿,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在外面闹出作风问题,苏振华面子上挂不住,翁婿关系一崩,祁同伟最大的靠山就塌了。政法口的人,私德一坏,万事皆休。”
沙瑞金眼睛一亮,身子从椅背上弹起来,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茶杯盖“当”地跳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桌沿边。
他笑出声:“老田,你他娘的真是个狗头军师!”
田国富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摆摆手:“为书记分忧嘛。”
沙瑞金敛了笑,问:“找谁下手?怎么设局?”
田国富说:“山水庄园。大风厂那事,高家兄弟恨透了祁同伟。拆迁的肥肉就是被他的处置方案搅黄的。让高明强他们安排,地方现成,人手也熟。”
沙瑞金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田国富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山水庄园老板高明强的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田国富只说了一句:“明强,你弟弟在不?开免提。”
那头静了一下,接着传来高明强的声音:“田书记,我们兄弟都在茶室,您说。”
田国富把事说了,用词隐晦,但该点到的都点到了。
电话那头,高明盛先笑了,笑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点沙哑:“田书记,您放心,别的咱不擅长,这个咱拿手。”
高明强更沉稳些,追问了一句:“田书记,祁同伟是政法口的,到咱们庄园来总要有个由头,不能平白无故请他吃饭吧?”
田国富说:“山水庄园最近的治安档案、经营许可续期,都在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厅审批范围里。
你们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请他来做一次调研走访,名正言顺。其他的事,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电话挂断后,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省委大院里黑着,只有几盏路灯亮在树影里。
他看了一会儿,说:“高育良走了,祁同伟就是条没线的风筝。风一大,看他还怎么稳。”
第二天上午,高明强亲自把一份盖着山水庄园公章的“工作汇报邀请函”送到了省委政法委办公室。
牛皮纸信封端端正正,里面的函件措辞得体,手续齐全,落款处公章盖得鲜红,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办公室主任拿给祁同伟时,祁同伟翻了两页,目光在“恳请祁政委莅临指导”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
他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像在试那行字的重量。
他笑了笑:“山水庄园?高家兄弟开的那个?行,去看看。”
他说完,先拨了高育良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他说:“老师,山水庄园那边递了邀请函,想让我去做个调研。
您身体还没恢复,我替您跑一趟。正好,我也想借着走访摸摸那地方的底。”
高育良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多个心眼。那地方水不浅。”
祁同伟说“知道”。
挂断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通讯录那一页。手指从两个名字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个省公安厅老下属的号码上。
他拨出去,对方一接,他直接说:“帮我调一下山水庄园近半年的举报投诉记录。越细越好,不要声张。”
对方沉默了两秒,说:“明白。我今晚之前发您。”
祁同伟按约来到山水庄园。
车刚拐进大门,高明强、高明盛兄弟已经一左一右站在门厅台阶下等着了。
车停稳,高明强抢上一步拉开后门,腰弯成九十度,嘴里“祁政委祁政委”地叫着,烟已经递到半空。
高明盛从另一侧绕过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又伸出来想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了抱拳。
祁同伟下车,没接烟,也没握那个抱拳,只朝两人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庄园主楼,玻璃幕墙上映着灰白的天,门口两排服务生穿墨绿制服,站得笔直,像从地里插出来的木桩。
高明强在前面引路,腰始终微弯着,一边走一边介绍:“祁政委,这边是安保监控室,二十四小时值班,所有公共区域无死角。这边是消防控制中心,上个月刚换了新设备……”
监控室里冷气很足,墙上的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格,每一格里的画面都在动。
祁同伟站在屏幕墙前看了一会儿,问:“夜班几个人值班?最长的干了多久?”高明强答得很快,但背得有点熟,像提前背好的词。祁同伟没再问。
参观完消防设施,高明强搓着手,笑得脸上褶子堆起来:“祁政委辛苦了,我们备了一桌便饭,您一定赏光。”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
表盘在灯光下反了一下,他用袖口抹了抹表面,说:“行,那就叨扰一顿。”
祁同伟心想,正好多了解了解山水庄园的状况,山水庄园背后肯定有后台,不然不可能这么嚣张,都打压好几次了还敢蹦哒,
而且后台还不小,不然不会调查能么久都查不出来。
饭桌上作陪的有七八个人。
副总、部门经理、办公室主任,名字一个个递过来,祁同伟一个都没往心里去。
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妆化得精致,穿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一寸。
她全程低着头,用筷子夹面前的凉菜,半天没送进嘴里。
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瞟一眼就缩回去,像怕被抓住。
脸上带着一种被安排好的怯生生的笑。
酒过三巡。高明盛端起杯子敬了一轮,放下,冲那姑娘使了个眼色。
那姑娘放下筷子,端起一杯红酒站起来。
她的手很细,腕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站起来时链子滑下去,磕在杯壁上,“叮”地一声。
她走到祁同伟身边,身子贴得很近,香水味浓得刺鼻,像打翻了一整瓶。
她说:“祁政委,我叫小雅,是庄园的行政助理。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