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问题?思考什么?”陈岩石却不依不饶,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思考怎么把Gdp数字弄得更漂亮?思考怎么拆掉更多的老厂子,盖起更高的新大楼?”
“李达康,我知道你!你这个人,满脑子政绩,满脑子Gdp,唯Gdp是举!”
“你心里,什么时候真正想过人民?!”
陈岩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一个老战士的愤怒与痛心。
他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直刺李达康。
“大风厂这些工人,他们的股权是怎么没的?他们的厂子为什么要拆?”
“他们的未来在哪里?这些问题,你这个市委书记,想过吗?”
“你只想着这块地拆了能卖多少钱,能拉来多少投资,能给你李达康的政绩簿上添上多么光彩的一笔!”
李达康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劈头盖脸的指责弄得有些发懵,脸上火辣辣的。
他身居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当面、如此直白地批评他了。
一股委屈和恼怒涌上心头。
“陈老!”李达康的声音也提高了,他试图解释,“您不能这么说!我看星星,那是在高强度工作之后,一个人静一静,梳理思路!至于发展Gdp……”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陈老,发展经济,提高Gdp,难道不是为了人民吗?没有经济增长,哪里来的就业?哪里来的税收?”
“哪里来的钱去修路、建学校、搞民生工程?林城当年一穷二白,是我带着大家一点点干出来的!林城这些年城市面貌翻天覆地,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李达康或许有缺点,有不足,但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为了城市的发展,都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陈岩石冷笑,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李达康,你别给我唱高调!老百姓的好日子,不是冷冰冰的Gdp数字堆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饭碗,是踏踏实实的保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平正义!”
他指着周围尚未散尽、神情疲惫又充满期待的工人们:“你看看他们!他们想要的是你那些漂亮的高楼大厦吗?”
“他们想要的是能按时发工资的工厂,是自己那份合法的股权,是一个老有所养、病有所医的承诺!”
“你拆了他们的厂子,毁了他们的生计,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发展’,为了‘大局’?这是什么道理!”
“大风厂的拆迁,是城市规划的一部分,是经过合法程序的!”李达康强调程序,这是他习惯的、也是他认为最有力的武器,“而且补偿和安置方案……”
“又是合法程序!”陈岩石激动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李达康,你口口声声合法程序,那我问你,工人们的股权在未经他们同意的情况下被抵押,这程序合法吗?”
“拆迁补偿标准谁定的?跟工人们商量过吗?这程序合法吗?今天晚上,那些穿着警服来强拆的人,他们的程序又在哪里?!”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苍老的面庞因为愤怒而涨红:“你心里只有你的程序,你的政绩,你的仕途!”
“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增长的数字,就觉得天下太平了,就觉得对得起人民了?”
“我告诉你李达康,你脱离群众了!你早就忘了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谁!”
“陈老!李书记!”祁同伟眼看两人越吵越激烈,陈岩石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而李达康也是面红耳赤,再争下去恐怕真要出事,赶紧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
他先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岩石,语气焦急而关切:“陈老,您消消气,千万保重身体!您看您这脸色,快坐下歇歇!”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陈岩石搀到旁边一个消防队员搬来的折叠椅上。
接着,他转向李达康,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李书记,现场情况还很复杂,火灾原因要调查,受伤工人要安置,受损情况要评估,这么多群众和媒体都看着呢!”
“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防止再生事端。具体问题,我们回头再专门开会研究,一定给陈老和工人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祁同伟这番话,既给了陈岩石台阶下,强调他的身体状况和现场混乱。
又给了李达康脱身的理由,将争论焦点从具体是非转移到急需处理的公共事件上。
同时,他提到“媒体都看着”,更是隐晦地提醒李达康,市委书记和退休老检察长在废墟上吵架,传出去影响有多恶劣。
李达康立刻领会了祁同伟的用意。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看了一眼气喘吁吁、被郑西坡扶着喂水的陈岩石。
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实尚未完全平息的现场和远处闪烁的摄像机灯光。
他整理了一下被陈岩石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市委书记的沉稳姿态。
对祁同伟点点头:“祁政委说得对,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然后他看向郑西坡和周围的工人代表,提高了声音:“郑主席,各位工人老师傅,请大家相信市委市政府。现在,请配合祁政委和现场工作人员,做好善后工作,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完,他不再看陈岩石,转身对秘书吩咐了几句,便大步向自己的座车走去,背影在闪烁的警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僵硬。
祁同伟松了口气,赶紧安排人员照顾陈岩石,并指挥公安和消防人员继续清理现场、安抚群众。
一场可能升级的激烈冲突,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关于大风厂的争论,关于发展与民生的矛盾,关于李达康与陈岩石理念的碰撞,远远没有结束。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喝了几口水,呼吸渐渐平复。
他望着李达康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眼前这片曾经机器轰鸣、如今却满是断壁残垣的厂区,眼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郑西坡能听见:
“看星星……他能看到星星,怎么就看不到这地上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