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祁同伟赶忙站起来。
“首长看了你写的观察记录——赵主任报上去的那部分。”那人笑了笑,“首长说,写得挺有意思,想见见你。”
祁同伟一愣。
首长?自己这点东西,居然能惊动到那个级别?
“现在就去?”他下意识问。
“就现在。”来人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推辞。
祁同伟放下笔,跟着那人走出教研室。
经过窗户时,他没看见赵明德正端着茶杯,透过玻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扬,无声地笑了笑。
“小子,路给你铺到这儿了,”赵主任心里念叨,“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祁同伟心里直打鼓,一路跟着进了指挥部核心区域,最后被领进一间简朴但十分肃静的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肩章上那颗将星在日光灯下闪着沉稳的光。
再仔细一看脸,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那位杨少将。
“小祁来了?坐,坐。”杨少将很随和,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然后对领路的人说:“给小祁倒杯茶。”
“是,首长。”那人拿过一个白色的缸子,倒了水放了点茶叶,放在祁同伟的左手边。
杨少将用眼神示意祁同伟喝茶。
又对领路的人点点头,“辛苦你了,去忙吧。”
就剩下两个人了。
祁同伟略微有些拘谨。
杨少将倒显得很随意,像拉家常:“小祁,刚来还适应吗?比咱们这儿的伙食,还吃得惯吗?”
这话像是在问伙食费,但又不像在问伙食。
祁同伟心如明镜,赶忙说:“报告首长,习惯,部队的氛围非常好,我非常喜欢部队。”
杨少将随意道:“哈哈,习惯就好,部队里的大锅饭,比起地方的菜怎么样?”
祁同伟脑筋转的飞快:“汉东的菜挺好,但现在感觉不抗饿,在这训练量比地方上多,吃着还是咱们的灶实在,馒头瓷实,菜油水足。”
杨少将哈哈一笑:“你小子,挺会说话!当年我在军校,最盼着周末那顿红烧肉,可香了,现在的年轻人呐,生活条件好了,动不动就挑食。”
祁同伟眼神一闪,听出来了杨少将话里有话,这是说正事的前奏,于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杨少将跟他扯了几句闲篇,问问学校生活,说说演练感受,气氛挺轻松。
可聊着聊着,话头不知不觉就转了个弯。
“听说,你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杨少将喝了口茶,像是随口一提。
“是的,首长。”
“汉东啊……”杨少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那儿,有位老同志,叫梁群峰,你熟吗?”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尽量平静:“听说过,梁书记是我们汉东的老领导了。”
“嗯,老领导。”杨少将放下茶杯,目光看过来,语气依然平缓,话里的意思却重了。
“这位老同志,步子迈得大,站得也稳。我听说,他背后有座山,挺高的。”
祁同伟没敢接话,等着下文。
杨少将也没绕圈子,轻轻吐出一个名字:“钟正国,钟家。”
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扔进祁同伟心湖里,激起的何止是涟漪。
钟正国!
钟小艾的父亲,侯亮平的岳父!
梁群峰的靠山,竟然是他?
这层关系,藏得可真够深的。
祁同伟后背有点发凉,他一直以为梁群峰在省里经营多年,根基主要在汉东本地。
没想到水底下还连着这样的庞然大物。
杨少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摆摆手:“你别紧张,告诉你这个,没别的意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稳:“我今天见你,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路还长,风景也多。不管走到哪儿,干什么,心里那杆秤不能歪,步子得踩稳了。记住,跟着主流走,跟着对的方向走,人才不会迷路,本事也才有地方施展。”
祁同伟后背的凉意还没完全散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干。
杨少将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聊一件平常事:
“你的事,我知道一些。在汉东的遭遇,坦白讲,对你很不公平。”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段刻意尘封、带着屈辱和冰冷的记忆,猝不及防被这位将军用如此平和的语气点破,反而让他有种无处遁形的颤栗。
“但是,”杨少将话锋一转,那悠远的语气瞬间收拢,变得如磐石般坚定,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
“既然来到了我这,到了部队这个地界,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无论是梁群峰,还是钟正国——”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都动不了你。”
祁同伟猛地抬头,撞上杨少将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和强大的底气。
“你是个人才,”杨少将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正儿八经的政法系高材生,有学历。演练里我看出来了,胆识、眼力都不缺。更难得的是——”
他向前探了探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祁同伟心上:“我调过你的档案。在岩台山,那个持枪逃窜的悍匪,是你带队冒死摸进山坳,第一个扑上去的吧?身中三枪,愣是没松手。好样的。”
杨少将轻轻拍了拍桌子边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我们部队,就欣赏你这样的英雄。过去那些破事,绊不倒真金。在这里,功是功,过是过,凭本事说话。”
祁同伟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口冲上头顶,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寒意和惶惑。
鼻尖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下眼,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看着杨少将,声音因为极力抑制情绪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首长,谢谢首长,我……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