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一愣。
他不是不想去,相反,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但问题是……
“别担心,还有一个月呢,这一个月你先恢复恢复。”赵明德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演练强度不大,主要是观察记录。你注意一下,不要牵扯到身上的伤。你并不用和他们一起构筑防御工事、冲锋陷阵——你的任务是观察、记录、分析。”
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来说:
第一,观察战前动员的效果;
第二,记录战斗过程中官兵的思想动态;
第三,战后分析政治工作在实战中暴露的问题。”
赵明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缺部队经验吗?这就是机会。”
旁边,张明辉拼命使眼色——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上去了。
那意思很明白:小祁,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在军校,能随队参加野外演练,而且是作为政治教研室的观察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主任在重点培养你!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记住,”赵明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纸上得来终觉浅。军队的政治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就能搞好的。”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要在泥里土里,在枪林弹雨里,在官兵最累最苦最想放弃的时候,去摸索。”
祁同伟站得笔直:“明白!”
“回去准备吧。”赵明德摆摆手,“演练的具体安排,林伟东会告诉你。他是老学员,参加过两次了。”
“是!”
祁同伟敬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赵明德忽然又叫住他:“祁同伟。”
“主任?”
赵明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这是上次孤鹰岭缉毒案的详细报告,军地协调版本。你拿去看看。”
祁同伟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从军事角度看,那场战斗有很多值得总结的地方。”赵明德说。
“特别是地方和部队的协同作战,虽然你是地方人员,但指挥权移交、情报共享、火力支援……这些问题,演练中也会遇到。”
祁同伟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观察任务。
赵明德在给他铺路,让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案例,去理解军队的运作逻辑。
“谢谢主任。”他说,这次是真心的。
赵明德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
林伟东就问:“老祁,今天怎么样?你写的稿子赵主任满意了吗?”
“赵主任说,可以拿来用,但是没有达到他的要求。”祁同伟和林伟东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事情。
顺便提了一下一个月后要去参加演练,并且当记录员的事。
林伟东闻听,两眼放光,立刻凑上来:“老祁!可以啊!赵主任这是要重点培养你!”
祁同伟把纸袋放在桌上,解开外套。
站了一下午,伤口又疼了。
“林兄弟,”他坐下,“这演练……到底怎么回事?”
林伟东拖了把椅子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学院每年搞两次野外演练,一次春季,一次秋季。
这次是秋季演练,规模最大。
全学院两个学员队,加上教职员工,差不多八九百人,将近一个团的规模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演练地点在燕山深处的老鹰嘴。地形复杂,有山有谷有河,是绝佳的战术训练场。时间嘛……七天。”
“七天?”祁同伟皱眉,“在野外?”
“对。”林伟东咧嘴笑。
“搭帐篷,挖工事,野炊,夜间行军,全来真的。不过老祁你别担心,你是观察员,不用参加实兵对抗,主要跟在指挥部。”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赵主任让你去,肯定不只是看热闹。
我估摸着,他是想让你写一份详细的演练政治工作报告,这玩意儿,写好了,能在军委的内参上发表。”
祁同伟心里一动。
军委内参?
前世在省公安厅时,他看过那玩意儿——级别很高,能直达天听。
如果真能发表……
“林兄弟,”他问,“往年有学员的内参被采用过吗?”
林伟东摇头:“很少。一般都是教员写的。学员嘛……经验不够,写的东西不够深刻。不过老祁你不一样,你有实战经验,孤鹰岭那场仗,够分量。”
祁同伟点点头,没说话。
他打开赵明德给的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厚厚一沓,有文字报告,有现场照片,有示意图。
孤鹰岭。
照片上,那座山还是那座山,悬崖还是那个悬崖。
但看报告的视角变了,不再是他作为当事人的视角,而是军事指挥的视角。
“情报滞后三小时……火力支援申请未获批准……地方警力与武警协同出现混乱……”
一行行字,触目惊心。
祁同伟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只知道那场仗打得很惨,现在才明白,惨,是有原因的。
“老祁,”林伟东看他脸色不对,“你没事吧?”
“没事。”祁同伟放下文件,“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指挥得当,或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林伟东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才要学啊。学了,以后少死人。”
晚上,祁同伟开始准备演练的资料。
又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野战政治工作的书,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林伟东洗漱回来,看到这阵仗,笑了:“老祁,你这是要写博士论文啊?”
“有备无患。”祁同伟头也不抬。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次演练,不仅是赵明德给他的机会,也是考验。
考验他能不能把理论转化成实践。
考验他能不能在部队立足。
更关键的,考验他是不是那块料。
前世,他通过了无数考验:梁家的打压,侯亮平的针锋相对。
每一次,他都用尽手段,钻营,攀附,甚至不择手段。
这一次,他不想那样了。
他要靠真本事。
他要从这场演练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不靠钻营、不靠权贵、只靠本事的路!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祁同伟的伤恢复的挺好,胸口那道最深的枪疤,已经结了硬痂,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基本不碍事。
每天早上,他已经能跟着林伟东慢跑三公里,虽然跑完还是满头大汗,但至少不用拄拐了。
这一个月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赵明德给的那份孤鹰岭战斗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处细节都做了笔记。什么地方情报失误,什么地方协同混乱,什么地方指挥失当——他列了整整三大页问题清单。
第二,他跟着林伟东,把学院图书馆里关于野战政治工作的书全借出来,一本本啃。从红军时期的“支部建在连上”,到抗美援朝的“坑道政治工作”,再到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鼓动”——他做了厚厚一本摘抄。
第三,他去找了学院里几个参加过实战的老教员请教。有参加过对越反击战的老团长,有在边疆反恐一线的老政委,甚至还有一个在维和部队待过三年的年轻教员。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老团长说:“政治工作?打仗的时候,你冲在最前面,就是最好的政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