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笑笑：“张老师，我会认真写的。”。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英雄牌钢笔，灌的是蓝黑墨水。
赵明德继续说：“报告要重点分析几个问题：
第一，新时期军队政治工作的特点；
第二，政治工作如何适应现代化战争需要；
第三，军队思想政治工作的方法创新。”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你是地方来的，又在基层干过。可以结合地方工作经验，对比分析。”
“明白。”
赵明德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祁同伟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字：
“新。”
前世在省公安厅，他批过的文件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政治工作？
他太熟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页，他分析了军队政治工作的特殊性：高度集中统一，强调绝对服从，但又需要激发主观能动性。
第二页，他对比了地方和军队的差异：地方讲究灵活性，军队讲究纪律性；地方可以妥协，军队必须坚决。
第三页，他开始提出建议：政治工作不能空谈理论，要结合实战训练；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层连队；不能只讲奉献，也要关心官兵实际困难……
写到第四页时，他停下笔。
抬头，发现赵明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他的笔记本。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传来的口号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继续写。”赵明德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写完给我看。”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继续动笔。
新的战场，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拿枪，拿笔。
但一样要打赢。
三天后，下午两点。
祁同伟把报告放在赵明德办公桌上。
十二页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左上角用订书机整整齐齐订好。
最上面一页标题：《关于加强新时期军队政治工作的思考与建议》。
赵明德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报告。
他没立刻看，而是先掂了掂厚度，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那种“行啊小子，写得不少”的表情。
然后他开始看。
一页，两页，三页。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助教张明辉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后，假装整理文件，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太了解赵主任了，赵主任看报告，如果一边看一边点头，那还有戏；如果一声不吭，那就悬了。
现在赵明德一声不吭。
不仅不吭，连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一页页翻着。
半小时过去了。
祁同伟站着，军姿标准。
终于，赵明德放下了最后一页。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祁同伟。
“你以前在地方，是干什么的？”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祁同伟回答，“司法所助理员。”
“乡镇司法所……”赵明德重复了一遍，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点玩味的笑。
他拿起报告，随手扔回桌上。
动作不大，但那份量让纸页哗啦一声。
“重写。”
两个字，干净利落。
林伟东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祁同伟站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前世在官场，领导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他早就练出来了。
“有问题？”赵明德挑眉。
“报告主任，没有，我想知道是哪里写的不对。”祁同伟开口，声音平稳。
“我要的，不是官样文章，是切切实实的东西。”赵明德语气中听不出来感情。
祁同伟军姿笔直：“主任，这份报告，那可能是我没写清楚，我可以在每一条建议后面，附上具体的实施方案。”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坚持了自己的观点，又给了领导台阶。
赵明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行。”他终于点头，“再给你两天。把方案写出来。”
顿了顿，补充道：“写不出来，你就到炊事班去吧。”
炊事班。
这三个字在部队里意味深长。
不是说炊事班不重要，打仗时炊事班也是战斗班。
但让一个政治学博士班学员去炊事班，意思就很明确了：你不是这块料，趁早换个地方。
祁同伟心里一紧。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拿着被打回来的报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立刻动笔，而是从头到尾又把报告看了一遍。
十二页，五千多字，从政治工作的理论依据，到军队的特殊性，到具体建议，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他自认为写得不错。
甚至比前世在省公安厅写的很多文件都要好。
可赵明德不满意。
为什么？
祁同伟皱起眉头。
他抬头看向赵明德，赵主任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了，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助教张明辉偷偷凑过来小声说：“小祁，别灰心，赵主任他就是要求高，比较严厉。”
祁同伟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而此刻，办公桌后的赵明德，其实有句话没说出来。
他重新拿起祁同伟的报告，翻到第三页。
那里有一段关于“政治工作如何与军事训练结合”的论述，写得不错。
理论扎实，逻辑清晰，甚至还举了几个地方上的例子做对比。
“这小子，”赵明德心里想，“确实是个材料。思路和逻辑都是顶级的，真不像个小司法所出来的……也不愧是高育良的弟子。”
他把报告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水温正好，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喝得没滋没味。
因为问题就出在这里。
祁同伟写得再好，主题上还是没扣住军队最核心的东西。
军队是干什么的？
备战。
军人是干什么的？
打仗。
军队是个讲实际的地方。
非常实际。
祁同伟嘛，是个人才。
但短板也很明显——缺乏部队经验。
他的那些建议，放在地方政法系统或许管用，放在部队……总觉得隔了一层。
“还得沉淀沉淀。”赵明德放下茶杯，心里有了主意。
敲打敲打，磨磨性子。
是块好钢，但得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