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在齐膝深的绿色粘液里趟过去，发出黏糊的噗嗤声。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管道里传开，顺着管壁撞出几道重叠的回音。
林燃把大衣下摆往腰带里塞了塞，避开那些漂着白色浮沫的绿汤，手掌按在兜里的硬壳硬盘上。
倒计时估摸着还剩八个小时十五分钟。
雷诺蹲在前面，半个身子贴着管道内侧，战术头盔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把他的脸照得忽青忽白。
“林燃，信号就是从前面传出来的。”
雷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通讯频道里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第七连的波长，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就在前面那个拐角。”
“雷队长，你先别急着认亲戚。”
林燃在后面应了一声，脚下避开一根横在粘液里的黑色管道。
“这地方是魂族的提炼厂，他们要是能留活口，那也是留着当饲料。你觉得七十年前的人，现在还能剩下什么？”
雷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充能步枪攥得更紧了，手甲在枪身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前方通道的出口是一面巨大的金属格栅，格栅后面透出惨绿色的火光，把那一边的天花板照得像是一块长满了霉斑的烂肉。
林燃走到格栅前，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外面的空间大得像是个足球场，顶棚挂着密密麻麻的钢索，每个钢索下面都吊着一个生锈的铁笼子。
那些笼子有大有小，里面关着奇形怪状的生物。
有些长着四条胳膊，身上满是鳞片，有些则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肉块，此时都在铁条缝隙里无力地抽搐着。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直径二十多米的圆形金属池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惨绿色的火苗在池水表面跳跃。
每次火苗窜起来，吊在半空中的铁笼子就会落下去几米，铁栅栏里随即传出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绿色雾气顺着池子周围的管道，被源源不断地抽向大厅后方那台巨大的黑色机器。
“这就是提炼厂。”
雷诺用手肘撑着格栅边缘，声音冰冷。
“他们把抓来的异族丢进熔炉，用灵魂火烧出魂能，最后做成魂力结晶。”
“这买卖利润挺高啊，连原料钱都省了。”
林燃嘴里吐槽了一句，视线却落在了熔炉池子旁边的一个石台上。
那石台用灰白色的骨头堆成，上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家伙有三米多高，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长袍下面露出的不是腿，而是一团漂浮着的灰色雾气。
它长着四只干枯的手臂，其中两只正握着一根用脊椎骨磨成的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青色晶核，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魂族低阶祭司，生命能量反应在十八级左右。”
雷诺的头盔里传出系统判定声。
“林燃，你看祭坛后面那台终端，那应该就是控制中枢。”
林燃顺着雷诺指的方向看过去。
骨质祭坛后面，确实立着一台泛着蓝光的金属仪器，上面插着十几根粗壮的数据线，屏幕上正有绿色的数据流在飞快闪过。
“八百米距离，我能用空间切割把那台终端完好地留下来。”
林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但前提是，得把那个飘在半空中的大袍子给解决掉。”
“动手吧，雷队长。早点干完，我回三库还得把葛林那本烂账给销了。”
雷诺点了点头，在频道里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十五个突击队员迅速排成散兵线，将充能步枪的枪口从格栅的缝隙里伸了出去。
“开火!”
雷诺低喝一声。
哒哒哒!
十几道蓝色的高能粒子流瞬间撕裂了空气，在惨绿色的火光中拉出十几条刺眼的亮线，直奔祭坛上的灰色长袍而去。
子弹在半空中打出一片细碎的蓝色电花。
然而，那些粒子流在距离灰色长袍还有两米的地方，却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随后便偏斜开去，把后面的骨头祭坛打得碎屑横飞。
魂族祭司缓缓转过身。
那张隐藏在兜帽下面的脸露了出来，根本没有五官，只有三团呈品字形排列的幽绿色火苗在眼窝的位置跳动。
“人族的爬虫......”
一阵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里炸开，像是有根生锈的铁钉在脑髓里用力搅动。
祭司挥舞起手里的骨杖，顶端的青色晶核猛地亮起。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以骨杖为中心，呈扇形朝管道口这边横扫过来。
这波纹速度快得不合常理，瞬间就穿透了格栅，扫过了整支突击队。
“啊!”
两个站在最前排的突击队员当即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步枪脱手砸在地上。
他们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绿色的粘液里，头盔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渗出黑红色的血水。
雷诺也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用枪托死死撑着身体，牙齿咬得咯咯响。
“是灵魂震荡波!该死的，这鬼东西能直接穿透战甲的物理防线!”
频道里全是突击队员痛苦的喘息和呻吟声。
这种直接针对灵魂的攻击，对于没有精神防御手段的普通觉醒者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祭司兜帽下的三团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耳膜上干刮，让人胃里一阵阵地泛酸。
“卑微的肉身，只配成为伟大的灵魂燃料......”
它挥动骨杖，正准备发动第二次震荡，准备把这十几个人类的脑子彻底绞成浆糊。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在黏糊的粘液里响了起来。
林燃把双手揣在大衣兜里，跨过地上断成两截的格栅，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还抽空用脚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碎骨头。
太虚经的源能正在他的气海里平稳地运转，金色的光泽在经脉中流淌，把那些侵入脑海的灰色波动像泼水一样轻松挡在外面。
人族五十级功法，精神免疫。
在远征军巅峰时期，这种制式功法就是专门为了克制魂族的灵魂秘术而开发的。
对于一个只有十八级的低阶祭司来说，林燃的脑海就像是一座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堡垒，任凭它的灵魂波怎么撞，连块皮都没蹭掉。
“你的波段，太吵了。”
林燃在祭坛前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飘在半空中的长袍。
“而且，你这台词太陈旧了，蓝星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视剧都不这么写了。”
魂族祭司的三团眼火猛地一缩。
它那干枯的手臂挥舞得更快了，骨杖上的青色晶核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几乎将整个大厅都染成了青色。
“死!”
又是一道比刚才粗壮了一倍的灵魂波纹轰然射出，直奔林燃的脑袋。
林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右手从大衣兜里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切。”
没有任何声响。
祭司面前的空间在瞬间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缝，那裂缝只有一指宽，却像是无底的深渊，将迎面而来的灰色波纹瞬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空间切割!
在二十四级巅峰的空间异能面前，这种低阶的能量攻击根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还没等魂族祭司反应过来，那道黑色的裂缝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它的面前。
刺拉!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祭司手里的骨杖在瞬间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
连带着它兜帽下那三团绿色火苗，也在空间裂缝滑过的瞬间，被强行抹去了三分之一。
“啊!”
祭司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那声音不再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而是由于极度痛苦而在物理空间里震荡出的尖啸。
它飘浮在半空中的雾状身体开始剧烈晃动，疯狂地往后退去。
“想走？我这车马费还没收呢。”
林燃右脚在金属板上猛地一踏。
空间瞬移!
他的身体在原地瞬间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祭司的头顶上方。
大衣衣角在半空中烈烈作响，林燃右腿微屈，体内的源能汇聚在脚底，带着千钧之势，狠狠地往下踩去。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祭司那团雾状的身体上。
强大的空间挤压力量瞬间爆发，将那团灰色雾气踩得轰然散开。
祭司像是一只被拍在墙上的苍蝇，整个人从半空中狠狠地砸在了骨头祭坛上。
祭坛上的碎骨头四飞五散，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动静。
林燃平稳地落在地上，顺手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了一柄合金长刀。
这刀是他在铁锈镇的时候，用两箱午餐肉跟一个拾荒者换的，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分量够重，刀刃也开得够锋利。
他走上前，一脚踩在祭司那破烂的长袍上，把它的身体死死钉在金属板上。
“你脑子里那颗晶核，应该能值点钱吧？”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手里长刀的刀尖对准了兜帽里仅剩的两团绿火。
“等等......人族......我们是......”
祭司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属于生物的恐惧。
噗嗤!
林燃没有废话的习惯，手腕用力往下压，长刀带着空间切割的锋利边缘，直接扎进了兜帽最深处。
刀尖在里面绞了绞，像是在碎石子堆里搅动。
片刻后，一团绿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刀槽流了出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林燃把刀拔出来，刀尖上挑着一颗淡青色的多面体晶核，约有鸽子蛋大小，里面的能量纯净得像是一汪清水。
“十八级魂系晶核，收工。”
林燃把晶核在大衣袖口上蹭了蹭，顺手丢进了随身空间里。
随着祭司的死亡，半空中吊着的那些铁笼子突然发出一阵沉重的嘎吱声，开始缓缓往下降落。
熔炉池子里的惨绿色火苗也渐渐熄灭，只剩下一池子散发着恶臭的死水。
“雷队长，别在地上趴着了，起来干活。”
林燃转过头，冲着后面正揉着太阳穴站起来的雷诺喊了一声。
雷诺扶着格栅，用力晃了晃脑袋，看着满地狼藉的祭坛和已经死透的祭司，眼神里满是震撼。
“你......你刚才用了空间异能？”
“而且你居然能无视它的灵魂震荡？”
林燃把长刀收回空间，又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做生意的，手里总得有两张底牌，不然早被那些黑市二批商给坑死了。”
“赶紧带你的人去把那些笼子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活人。我时间有限，还得用他们的终端。”
雷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立刻指挥着几个恢复过来的突击队员去开启铁笼。
林燃则迈步走向了祭坛后面的金属终端。
这台终端比中转站的那些设备要先进得多，屏幕上跳动的不是远征军的文字，而是复杂的魂族符号。
林燃用手敲了敲金属外壳，转头喊道：
“刘博士要是没来，这玩意儿我可看不懂。雷队长，你们队里有懂这行的人吗？”
“我来吧。”
雷诺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连接线，插在自己手腕的个人终端上，然后连在了这台机器的接口上。
“远征军的系统有自动翻译插件，虽然慢点，但能看个大概。”
屏幕上的绿色符号开始变形，最后翻译成了粗糙的远征军文字。
林燃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屏幕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百个红色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串数字和生命能量评级。
在星图的最上方，有一行用红色加粗的警告信息：
【全球收割计划已提前启动，当前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一号轨道站生命能量流失率：百分之九十二。】
【第二阶段收割命令已下达，巡查舰队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抵达低轨道空域。】
“七十二小时......”
雷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在颤抖。
“怎么会这么快？按照原本的推算，巡查舰队至少还要五年才会来。”
林燃盯着那个正在缓慢上涨的进度条，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魂族在加速收割，这说明这颗星球上的资源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如果巡查舰队提前降临，不仅中转站保不住，他在末世建立的“燃城”也将在瞬间化为焦炭。
三十级以上的生物都会被抓走，而剩下的普通人，估计会被直接抹杀或者重新投放病毒进行新一轮的圈养。
这笔买卖的风险，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林燃，这上面还有个数据。”
雷诺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
【检测到高频空间波动定位回执，坐标来源：A-09区（蓝星）。】
【先遣播种船已锁定坐标，准备进行第二批种苗投放。】
林燃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兜里的双手在这一瞬间握紧了。
先遣船锁定了蓝星的坐标？
这说明，魂族不仅要彻底收割这颗废土星球，连他那个作为大后方的蓝星，也已经进入了它们的法眼。
如果蓝星沦陷，他的便利店、他的进货渠道，还有他那平静的生活，将彻底不复存在。
这群没礼貌的强盗，这是要砸了他的饭碗。
“林燃，快看这个!”
雷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上面是一个旋转的星刃徽章。
【检测到第七侦察连数据链接入，密钥比对成功。】
【前哨站地下仓库已解锁，跃迁定位引导已激活。】
【提示：东部海域前哨站防卫系统已超载，自毁倒计时与主系统同步：七小时四十二分钟。】
林燃从兜里摸出那块暗灰色硬盘，上面的温热感已经变得有些烫手了。
硬盘的自毁倒计时，和这个前哨站的自毁时间，正好卡在同一个节点上。
“看来，我们没得选了。”
林燃把硬盘塞回大衣兜里，转头看着雷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