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
傅恒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只手握着步枪,另一只手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
身后跟着的九百多人像一条疲惫的灰色河流,在密林里缓缓向前流动。
枪声和爆炸声从他们身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暴雨前远方的闷雷。每响一声,队伍里就有人跟着缩一下脖子。
那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判官已经跟追兵交上火了。他们走得更快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前赶,连最累最渴的人都咬着牙加快脚步。
谁也不敢浪费判官给他们争取来的这点时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从边境方向飘来的。
很淡,但傅恒闻到了。他做了这么多年长途司机,鼻子对“附近有人”这件事特别敏感。
他刚要迈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突然站住了。
他胸口位置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光点,像一只很小的红蜘蛛,贴在心脏偏左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光点很稳,没有晃。
傅恒抬头,顺着光点射来的方向看过去,眼睛被树荫遮着,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没有慌,也没有回头对后面的人喊,只是慢慢举起了右手,把枪举到齐肩的位置,然后松开手。
步枪从手掌里滑出去,枪带还被他的另一只手勾着,慢慢把枪放到了地上。
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从树后闪了出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经过训练的、极稳的步伐走到傅恒面前。
一个人用枪指着他,另一个人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枪。
傅恒举着双手站在那里,低声说了一句:“别开枪,我们不是坏人,我是联邦国人。”
身后的人纷纷停住了。
他们从树后探出头来,看到傅恒面前站着两个拿枪的人,然后有人小声喊了一句什么,人群像被推了一把的沙堆一样开始往后缩。
傅恒回过头,朝他们用力摆手,让他们不要跑。
“别怕!是我们自己人!是边防军!”
那两个便装士兵把枪口微微放下了一点,但眼睛还盯着后面那些人。
他们看到山坡下的密林里涌出来的人群,也吓了一跳。
人太多了。几百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林子里钻出来。
有男有女,很多人手里拿着枪,但他们的动作和神情都说明这些人不是军人。
他们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衣服又脏又破,身上全是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口子。有人因为跑得太急摔倒了,旁边的人去扶。
有人跪在地上喘粗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这绝不是什么武装渗透,也不是缅北的游击队,就是一群逃出来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一个士兵问,枪口始终没有离开傅恒的胸口。
“联邦国人,都是在缅国园区里被关着的。我们从园区里跑出来,后面有追兵在追,我们没办法才从山里穿过来。”傅恒举起双手往前走了一小步,然后又停住,“我们要回国,前面就是边境线了。你们是边防军对不对?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求你们带我们过去。”
两个士兵对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人拿起随身携带的战术对讲机,压着嗓子向上级报告。
他说得简短,只报了方位、大概人数、对方有枪。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指挥员在问细节。
士兵回了几句,又抬头扫了一眼还在源源不断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群,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人很多,至少八九百,可能还不止。”
王堔收到消息之后没有在通讯器里多问,直接把情况报给了李隆。
李隆走到指挥室门口,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林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王堔下了命令:“带一个排过去,把这些人接回来。注意两点,第一,所有枪械一律收缴,人先带回来再说。第二,不许和缅国军队交火,他们要是追过来,先稳住,不要开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动作快一点。枪声越来越近了。”
王堔点齐了人,带上两个班的战士,沿着侦察兵留下的标记翻过边界线,钻进了缅国境内那片密林。
他们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傅恒带的这支筋疲力尽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王堔看到几百号人从树林里涌出来时,脚步停了一瞬。
他打了这么多年边境交道,见过偷渡的、贩毒的、带私货的,但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从缅北山林里活着走出来。他飞快地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让他们散开警戒。然后他走到傅恒面前,让他把所有人集中一点,按照指引往边境线走。
唐知颜和罗云缨走到队伍中段的时候,看到了前面穿便装的人和穿军装的人。
她们先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直到看清楚那些人手臂上佩戴的联邦国边防军标志,才敢继续往前走。
罗云缨抓着唐知颜的胳膊,小声说:“是咱们的人。”
唐知颜点了点头,眼睛一直往南边山林的方向看。那边枪声还在响,时远时近,像一声声砸在她心口的鼓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罗云缨的手抓得更紧了。
几百号人排成松散的队伍,跟着边防军往北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有人叫起来:“到了!到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走在最前面的人看见了林间的界碑。
人潮开始往前涌,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有人跑起来,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放声大哭。
而在他们身后几公里外,林河正带着二十几个人边打边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