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排查了将近半个钟头。工兵们在这段不到两百米的路上挖出了好几颗土制炸弹。
有的是用迫击炮弹改的,弹头朝上埋在路中间,引线拉到路边的树干上,只要车胎压上去,弹头就会从地面底下炸开。
有的是用炸药包和钢珠拼的,塞在涵洞里,引线拉得极细,藏在灌木丛里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还有几块钉板,钉尖朝上,刷了一层黑漆,放在路面上跟柏油路面几乎一模一样。
每拆掉一颗炸弹,工兵班长就在路边用白色的粉笔在树干上画一道记号。
等他们拆完最后一颗的时候,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上已经画了将近十道白线,远远看去像一排缺了牙的梳子。
工兵班长摘下耳机走到阿滕面前。“报告,全部清除。”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可以通行了。”
阿滕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捏变形了的烟扔在地上,转身朝身后的车队用力挥了一下手臂。
“上车!全部上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园区!”
士兵们从路边爬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弹匣推回枪膛里,纷纷跳上卡车和装甲车。
当他们赶到园区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阿滕坐在打头那辆装甲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园区的大门。
准确地说,是曾经是大门的地方。铁门被炸飞了,门柱垮了,围墙上到处都是被坦克炮弹炸出来的豁口,豁口边缘的混凝土茬子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兽咬过。
办公大楼还在冒烟,几扇窗户里往外吐着黑烟,外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有些弹孔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全是碎砖、弹壳和烧焦的轮胎残骸,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歪歪扭扭地倒在主干道旁边,油箱还在往外淌着暗红色的火苗。
阿滕推开车门跳下来。他站在那里,双手叉着腰,把整个院子扫视了一圈,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士兵们在园区里展开了搜索。
他们翻遍了每一栋楼,每一间宿舍,每一个仓库,甚至把那些被炸塌了半边的岗楼也爬上去检查了。
找到了一些没死的守卫——有的大腿中弹,用撕下来的衣袖扎了个止血带,趴在花坛后面哼哼唧唧地呻吟。
有的躲在货柜里吓得浑身发抖,被士兵拖出来的时候还在用缅语不停地喊“别杀我别杀我”。
更多的是尸体,办公大楼门口堆了一片,主干道上横七竖八地倒了有近百人,花坛里、卡车后面、围墙根下,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制服的死人。
一个军官从办公大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发白。
他跑到阿滕面前,压低声音报告:“长官,关押区……全空了。联邦国人的宿舍楼一个人都没有了。其他国家的也跑了,一个不剩。”
军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又补了一句。
“监控室的硬盘被人拔走了,军火库的门开着,里面一颗子弹都没剩下。总负责人赛纳……不在园区。有人说他昨晚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阿滕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握在手里,拇指在枪柄上反复摩擦。
他看着眼前这片废墟,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卡车残骸,看着远处围墙豁口外面那片安静的密林。
他想起今天出发之前,赛康死了,丹温死了,赛纳死了,凯文死了,帕拉家的核心成员一夜之间被端掉了一大半。
如果自己昨天没有留在基地,而是跟赛纳一起回庄园的话,现在自己大概也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把手枪插回枪套里,转过身,对副官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
“所有人立刻上车,往边境线方向追。他们有大巴车队,好几百号人,跑不快。现在追还来得及。”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达命令。阿滕又叫住了他。
“等等。”
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看。天空很蓝,几朵白云在晨光中缓缓飘移,视野里没有直升机,没有旋翼的轰鸣,只有密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还有一件事。呼叫基地,派武装直升机出击。对方有大巴车队,直升机找人比我们快。五架,全部升空。”
副官愣了一下。
“五架全派?”
猛虎基地的武装直升机在之前的金宫酒店追捕中被林河炸了一架,剩下的也不多。
一次派五架出去,等于把基地的空中力量全部押上了。
阿滕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副官一眼。副官立刻闭嘴,转身跑步去了通讯车。
十多分钟后,猛虎基地的停机坪上响起了旋翼的轰鸣。
五架武装直升机依次升空。
五架直升机在空中排成了雁形队形,越过基地的围墙,越过密林的树冠,往北边飞去。
此时的林河和他的车队还不知道,天空即将不再安全了。
五架武装直升机从猛虎基地的停机坪上依次升空之后,在基地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散开。
像五只被放出笼子的猎鹰,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逃跑的大巴车队。
从这里往北到边境线,能走车的路就那么几条。
一条主路,两条岔路,再加上几条只能通卡车的土路。
五架直升机各自负责一个方向,贴着树梢低空飞行,旋翼搅起的下压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地翻卷,惊起一群又一群飞鸟。
飞行员们透过防弹玻璃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段能通车的小路。
其中一架负责正北偏东方向的直升机,在飞过一片密林之后,驾驶员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看到了,在下方那条蜿蜒的山间土路上,有一长串白色的车辆正在快速移动。
他数了数,一、二、三、四、五……足足十几辆。
白色的大巴车,排成一列,像一条银色的蜈蚣在密林中穿行。
车队的间距保持得很均匀,速度很快,正往北边的边境线方向疾驰。驾驶员按下通讯按钮,把这个发现通报给了其他四架直升机。
此时的大巴车队刚刚穿过那段最难走的伐木道,拐上了一条稍微宽敞一些的土路。
路面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不再是单行道了,两边的树枝也不会时不时刮到车窗。
傅恒把油门踩得比刚才又深了一些,车速稳定在九十左右。车厢里没有人再哭了,刚才把眼泪流干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有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有人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有人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感受着晨光透过玻璃照在手心上的温度。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相同的东西,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