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李园正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那块洗不掉的污渍。
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多钟头。
宿舍里其他人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身,铁架床吱呀吱呀地响。
他睡不着。
从厕所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那袋沉甸甸的枪塞在他床铺底下,用一条破毯子盖着。他
能感觉到那些枪的重量,隔着薄薄的床板,隔着那条破毯子,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判官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听到动静不要慌,留在宿舍里等通知,对讲机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走,往哪走。
他不怀疑判官会来。但他怕自己做不好。
然后那声爆炸响了。
声音从大门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面巨大的鼓。
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天花板上掉下来几缕墙灰,落在他的头发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炮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像滚雷一样从天边碾过来。
园区里的警报器发出尖锐的长鸣,探照灯的光柱在窗户外面疯狂扫动。
所有人都醒了。
女生宿舍那边传来尖叫声,有人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有人抱着被子缩在墙角,有人抓着旁边人的胳膊拼命问“怎么了怎么了”。
男生宿舍这边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撞翻了脸盆架,铁盆哐当哐当地滚了一地。
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到的只有探照灯刺眼的白光和远处冲天的火光。
“打仗了!”
“有人打进来了!”
“是不是政府军?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别傻了,政府军跟园区是一伙的!”
混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楼道里全是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往厕所跑,有人往楼下跑,有人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跑。
李园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床铺底下抽出那把已经上好了弹匣的手枪,站起来,把枪口朝上举过头顶,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走廊里炸开,比外面的爆炸声更近、更脆、更尖锐。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有人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有人盯着他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手枪,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都别慌!”李园的声音被枪声震得有点沙哑,但他用力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他站到走廊中间的灯光下,把枪口放下来,举起另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听他说。
“有人来救我们了!不要慌!不要乱跑!”
走廊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认出了他。是李园,住三楼最里面那间的李园,平时话不多,被管事打过好几次也没有低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手里那把枪上。园区里不可能有枪落在他们手里,这是铁律。
所有新来的人都要被搜身三遍,连一个指甲刀都藏不住。李园的枪是哪来的?
站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用发抖的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你……你的枪哪来的?谁……谁来救我们?”
“判官。”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走廊里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判官?
什么判官?
有人茫然地看着旁边的人,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概念。
但另一些人的反应完全不同,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猛地抓住旁边同伴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判官!是那个判官!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他在漂亮国杀过诈骗集团的大老板,在联邦国端掉过人贩子团伙!”
一个中年女人用双手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也听说过……他们说有一个人戴着面具,专门杀那些恶人,专门救那些被骗的人。我以为是假的,我以为……我以为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旁边的同伴问她判官到底是什么人。中年女人抓着她的手,声音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是替天行道的人。是专门惩罚恶人的人。他来救我们了!我们真的得救了!”
李园没有给他们太多激动的时间。他把手枪放下,弯腰从床铺底下把那个帆布袋拖出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手枪和弹匣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的动作很快,每拿出一把枪就往旁边的人手里塞一把。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手枪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枪掉在地上。
一个短发女孩双手接过弹匣,嘴唇在发抖,但她把弹匣攥得紧紧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主动伸出了手,李园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把步枪。
“判官把这些枪留给我们的,让我们防身。”
李园一边发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外面的爆炸声就是他发动的。他已经打进来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他来接我们。所有人听好了,留在宿舍里,不要出去。把枪拿好,但不要乱开枪。对讲机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走,往哪走。”
他把最后一把枪塞进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手里,直起腰,扫了一圈走廊里密密麻麻的面孔。
“还有一件事,派几个人去通知其他楼层的人,告诉他们同样的话。记住,只通知联邦国的人。其他国家的人不要管,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那么多。”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行动。
那个大个子把步枪挂在肩膀上,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跑去。
短发女孩把手枪塞进裤兜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
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把弹匣揣进口袋里,快步跟上大个子的步伐。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慌乱。
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在园区里被关了这么久,他们学会了一件事,在恐惧面前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