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训练场染成一片燃烧的橘色。
希尔再一次踉跄后退,练习剑脱手,旋转着插进几步外的泥土。
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捂着右肩——薇薇拉未出鞘的剑尖刚刚点中的地方,力道控制得刚好,带来一阵尖锐却短暂的钝痛。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尘土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银灰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随着他粗重的喘息黏腻地起伏。
那双总是清澈透亮的银灰色眼眸,此刻失焦地望着地上的剑,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浸湿,无力地垂着,里面空茫茫的,没有焦距,也没有斗志。
只有一片被抽走力气的、恍惚的茫然。
像是丢了魂。
“……第十三次。”
薇薇拉冰冷的声音,比未出鞘的剑更锐利,斩破凝滞灼热的空气。
她收势,深紫色的身影在夕阳光晕中挺直如枪,银灰的眼眸死死锁着跪地的少年,里面翻涌的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冻结的冰冷。
“握剑的手,软得像没骨头。”
“步法,乱得像醉汉。”
“魔力感应,迟钝得像块石头。”
“希尔·德加德。”
她念出他的全名,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告诉我,你现在脑子里,除了空气,还有什么?”
希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失焦的眼眸对上了薇薇拉冰冷刺骨的视线。
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他瑟缩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指尖。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湿漉漉的委屈。
“我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
控制不住。
身体在这里,手脚在动,可魂好像飘走了。
飘到一个有温暖阳光青草香味的地方,飘到那个能让他安心蜷缩、沉溺的怀抱里。
鼻尖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没有那个让他上瘾的气息包裹,灵魂深处那枚生命印记传来的共鸣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反而让他更加焦躁不安。
两天一夜了…
莉亚姐姐…
“对不起?”
薇薇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一点笑意。
她迈步,走到希尔面前,军靴停在离他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阴影落下,将他完全笼罩。
“训练场上,没有‘对不起’,只有‘我输了’。”
“告诉我,你输了吗?”
希尔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白。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聚集,模糊了视线。
“我…输了…” 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为什么输?” 薇薇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逼问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因为…我握不住剑…脚步乱…魔力…” 希尔机械地重复着她刚才的话,眼泪终于滚落,混着汗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不对。”
薇薇拉打断他,蹲下身。
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手指,不容抗拒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她深不见底的眼眸。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希尔能看清她银灰瞳孔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和她眼底那片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风暴。
“你输,是因为你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它在哪?嗯?”
“在想谁?在等谁的气息?”
“告诉我。”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带来清晰的痛感。
希尔疼得吸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眼神慌乱地闪躲,却无处可逃。
“我…我没…” 他徒劳地否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看着我!”
薇薇拉低喝,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呼吸灼热地交融。
“撒谎的孩子,要受罚的。”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蛊惑的低沉。
“说,你在想谁?”
希尔被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和禁锢的力道吓得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
但与此同时…
太近了。
近到薇薇拉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冰雪与火焰硝烟气息,混合着剧烈运动后的汗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侵略感…
如同最霸道的入侵者,瞬间冲垮了他嗅觉的防线,蛮横地占据了他的感知。
冰冷,灼热,危险,却又…无比真实。
比那片空洞的、令人心慌的虚无,要好得多。
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濒死边缘,抓住了一块带着尖刺的浮木。
即使扎得手疼,也死死不愿松开。
“我…” 他张了张嘴,眼泪大颗滚落,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我好慌…薇薇拉姐姐…”
“心里空空的…好难受…”
“哪里都找不到…熟悉的味道…”
“我…我是不是…被丢下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不加任何掩饰。
那双湿漉漉的银灰色眼眸,氤氲着浓重的水汽,像蒙尘的星辰,可怜巴巴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薇薇拉,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赖和求助。
仿佛她是此刻,唯一能拯救他的神明。
薇薇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疼得她呼吸一窒。
但随即,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暴怒和…一种黑暗的、扭曲的狂喜!
【慌?空?找不到味道?】
【因为那个疯女人不在?】
【所以,在我身边,握着我的剑,闻着我的气息…却觉得被‘丢下’了?!】
嫉妒的毒火,混合着一种被全然依赖(即使是因为恐慌)所带来的、病态的满足感,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
“丢下?”
她重复,声音低哑得可怕。
捏着希尔下巴的手指,缓缓上移,用冰凉的指腹,一点点拭去他脸颊上滚烫的泪痕。
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偏执。
“谁能丢下你?”
她的唇,贴近他通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战栗。
“那个抛下你,忙着自己事情,两天不闻不问的莉亚?”
“还是那个只会用甜点和魔法吊着你,把你当有趣玩具的薇奥莱特?”
“或者…是那个坐在门口,像条疯狗一样叫嚣,却连门都进不来的莉莉安娜?”
她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冷一分,扣着希尔后脑的手也收紧一分。
“告诉我,希尔。”
“现在,抱着你,擦着你眼泪,闻着你身上汗水和眼泪味道的人…”
她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用气音,吐出最后几个字。
“是谁?”
希尔的身体,因为她的话和过于靠近的距离,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被逼到绝境的混乱。
她说得对…
莉亚姐姐不在…薇奥莱特姐姐…是老师…莉莉安娜小姐…
而现在…
鼻尖,全是薇薇拉身上那股冰冷灼热交织、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眼前,是她近在咫尺的、翻涌着风暴的银灰眼眸。
扣着他后脑和脸颊的手,虽然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的存在感。
“…是薇薇拉姐姐…”
他小声地、哽咽着回答,眼神却依旧茫然,像迷路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