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希尔，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还哭得这么伤心？”
莉亚柔声开口，向前走了一步，向希尔伸出手。
“来，到莉亚姐姐这里来。告诉姐姐，谁惹你难过了？姐姐帮你出气。”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温暖宁静的阳光青草气息…如同最致命的诱惑，瞬间勾起了希尔灵魂深处对那份气息的病态依赖和渴望。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朝着莉亚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鼻尖下意识地翕动，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味道。
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委屈，是恐惧，也是…对那份气息本能的眷恋。
“莉亚…姐姐…” 他哽咽地唤道，声音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茫然。
他想过去。
想像以前那样，扑进莉亚温暖的怀里，埋首在她颈窝，让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自己，驱散所有恐惧…
但是…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莉亚身旁，薇奥莱特那张甜美却冰冷的笑脸。
和那双银白的、如同毒蛇般锁定他的眼眸。
身体，瞬间僵硬。
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
“看来，小希尔是太想我们了，激动得都说不出话了呢~”
薇奥莱特轻笑一声，抱着点心盒子，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书房，目光扫过艾莉丝面前摊开的卷轴，嘴角的弧度加深。
“艾莉丝巡礼者，元老会的命令，想必你已经收到了吧？”
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么，按照决议，希尔·德加德的监护权，从现在起，正式由我和莉亚歌咏者接管。”
“后续的一切事宜，包括他的生活、训练、教育，以及…必要的‘观察’与‘评估’，都将由我们全权负责。”
“艾莉丝巡礼者，你可以…卸下这份‘重担’了。”
她特意在“重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艾莉丝缓缓站起身。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薇奥莱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冰冷。
“程序，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但在正式移交之前，我需要对希尔的安全，做最后的确认。”
她的目光转向莉亚。
“莉亚歌咏者，你与希尔有‘生命印记’链接，由你参与监护，符合森林古法。”
“但薇奥莱特祭司。”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薇奥莱特身上，冰蓝的眼眸微微眯起。
“据我所知，‘荆棘之环’对于混血的态度，一向以‘审视’与‘净化’为主。由你作为主要监护方之一，是否与元老会确保希尔‘安全成长’的初衷相悖？”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你以月光森林与荆棘新月之名，做出的、确保希尔在其监护期间，人身安全与基本尊严不受侵犯的正式承诺。”
艾莉丝的话，犀利，直接，撕开了那层伪装的温情，直指核心。
薇奥莱特脸上的甜美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些。
银白的眼眸对上了艾莉丝冰冷的目光，里面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冰冷。
“艾莉丝巡礼者多虑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针锋相对的冷意。
“元老会与大祭司的决议，自然是经过周全考量的。我作为特使，任务虽是‘观察’，但首要前提，仍是确保观察对象的‘完好’与‘稳定’。”
“至于‘荆棘之环’的立场…那是对待‘隐患’与‘错误’的态度。而希尔…”
她的目光飘向瑟瑟发抖的希尔，银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是一把‘钥匙’，一个‘可能’。在价值被确定之前，自然会得到…相应的‘保护’。”
“当然，我以月光森林与荆棘新月之名起誓，在监护期间，必会‘尽心尽力’，确保希尔·德加德的…‘安全’。”
她的誓言听起来完美，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冰冷的算计和保留。
艾莉丝的指尖，在书桌下缓缓收紧。
她知道，这份决议背后，必然有“荆棘之环”的强力推动，和大祭司派系内部的妥协。
薇奥莱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警告和压制。
而莉亚…
艾莉丝的目光再次扫过眼神温柔却暗藏疯狂的莉亚。
由莉亚这个对希尔有着病态占有欲和依赖的“羁绊者”参与监护，既能安抚希尔，也能…更好地控制他。
好一个“周全考量”！
“艾莉丝姐姐！”
就在这时，薇薇拉冰冷中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也从书房外传来。
她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快步走了进来，深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银灰的眼眸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泪流满面、瑟瑟发抖的希尔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随即，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射向薇奥莱特。
“薇奥莱特！这就是你的‘任务’？！利用元老会的决议，强行接管希尔？！”
薇薇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明知道‘荆棘之环’对他是什么态度！你更清楚莉亚她——”
“薇薇拉骑士长。”
薇奥莱特打断了她的话，银白的眼眸冷冷地看向她，语气带着警告。
“注意你的立场和言辞。这是元老会与大祭司的联合决议，具有最高效力。”
“你和我一样，来自‘荆棘之环’。你应该清楚，质疑上级决议，是什么后果。”
薇薇拉的身体猛地一僵。
银灰的眼眸里翻涌着激烈的挣扎和痛苦。
她看着薇奥莱特冰冷的脸，又看看希尔恐惧的模样，最后，目光落在艾莉丝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冰蓝眼眸上…
她知道，薇奥莱特说的是事实。
决议已下，无可更改。
尤其是…当这个决议还牵扯到莉亚，这个与希尔有最深“羁绊”的人。
“薇奥莱特祭司的‘承诺’，我听到了。”
艾莉丝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她不再看薇奥莱特，也不再看薇薇拉，目光缓缓落在希尔身上。
看着少年苍白的小脸，红肿的眼睛，和眼中全然的恐惧、依赖与乞求…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
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决绝。
“希尔。”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过来。”
希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踉跄着，扑到艾莉丝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泪汹涌。
“艾莉丝姐姐…我不要…我不要跟她们走…”
艾莉丝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去希尔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做一个告别。
“希尔，听我说。”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森林的决议。你必须遵守。”
“跟着薇奥莱特祭司和莉亚歌咏者，去履行你的…责任。”
“但是，记住。”
她冰蓝的眼眸深深看进希尔湿漉漉的银灰色瞳孔，一字一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你的魔力，你的感知，你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你，在任何情况下，都有选择的机会。”
“明白吗？”
希尔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艾莉丝眼中那片冰冷深海下，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微光。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了最苦涩的冰水里。
他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我明白了…”
“乖。”
艾莉丝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希尔的距离。
也拉开了，与那份短暂温暖和依赖的距离。
她重新看向薇奥莱特和莉亚，冰蓝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
“人，交给你们了。”
“希望你们，谨守誓言。”
薇奥莱特脸上重新扬起甜美的笑容。
“当然~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希尔的~”
莉亚也上前几步，走到希尔身边，温柔地伸出手，握住了希尔冰凉颤抖的小手。
“希尔，别怕，姐姐在这里。姐姐带你回家。”
她手上传来熟悉的温暖，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希尔。
希尔身体一颤，本能地，更紧地抓住了莉亚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即使那浮木之下，是未知的深渊。
“我们走吧，希尔。”
莉亚柔声说着，牵着他，转身，朝着书房外走去。
薇奥莱特对艾莉丝和薇薇拉露出一个完美的礼节性微笑，也转身跟上。
希尔被莉亚牵着，机械地迈动脚步。
走出书房前，他忍不住，最后一次回过头。
看向那个站在书桌后，身影挺直，冰蓝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与周围冰冷空气融为一体的金发巡礼者。
“艾莉丝…姐姐…”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泪再次滚落。
然后，被莉亚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带离了书房。
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薇薇拉僵硬地站在原地，银灰的眼眸望着希尔消失的方向，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艾莉丝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冰冷的卷轴，重新展开。
目光落在那些裁决文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坍塌。
然后，被更深的、冰冷的黑暗，悄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