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抱着希尔,穿过长长的、寂静的回廊,脚步平稳,但抱着少年的手臂却显得有些…僵硬。
她平时很少做这种“体力活”。
更少和人有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希尔很轻,但温热的、带着泪水和汗水湿意的身体紧紧靠着她,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还有那股…混合着青草阳光(莉亚)、冰雪火焰(薇薇拉)和他自身干净气息的、复杂而诱人的味道,不断钻进她的鼻腔。
让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希尔,径直走向主楼深处,属于她的房间。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奇特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莉亚房间温暖整洁、薇薇拉房间清冷简约截然不同。
艾莉丝的房间很大,采光也很好,但…
很乱。
不是肮脏的乱,而是一种…东西太多的、缺乏整理的凌乱。
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厚重的典籍、卷轴、摊开的地图和写满娟秀字迹的羊皮纸,一些闪着微光的魔法水晶和羽毛笔随意散落其间。
墙边的高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甚至摆不下了,几摞书就那样直接堆在书架旁的地毯上。
另一边的矮几上,放着几个精致的、但显然已经空了很久的茶杯和点心碟子。
靠窗的软榻上,随意搭着几件看起来像是换下来但忘了收的浅金色外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纸张的墨香,月桂花的清甜,还有一种…独属于艾莉丝的、冷静而疏离的气息。
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与艾莉丝外在形象反差巨大的凌乱景象弄得愣了一下,连哭泣都忘记了,银灰色的眼眸好奇地四处打量。
艾莉丝似乎对房间的凌乱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抱着希尔,小心地绕过地上的书堆,走到房间内侧那张铺着深蓝色丝绒床单、相对来说还算整洁的大床边,将他轻轻放下。
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足够轻柔,避开了他扭伤的左脚。
“坐好,别动。”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和,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转身,走到墙边一个镶嵌在墙壁里的、看起来像是储物柜的精致木柜前,开始翻找。
动作…有点笨拙。
她先打开左边的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各类魔法卷轴和文件。
“不是这里…”
她关上,又打开中间的,里面是一些闪烁着微光的药剂瓶和魔法材料。
“也不是…”
最后打开右边的,才看到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药剂瓶和干净的绷带、药膏。
她似乎松了口气,但拿起一个标注着“化瘀消肿”的淡蓝色药膏瓶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装着银白色粉末的小水晶瓶。
瓶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幸好没碎,但里面的粉末撒出来一些,在地毯上闪着微光。
“啧…”
艾莉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低声自语了句什么,听起来不像是精灵语。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而是拿着药膏瓶和绷带,快步走回床边。
希尔坐在床边,看着她略显忙乱的动作,和地上那摊闪光的粉末,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恐惧,奇异地被一丝…有趣的感觉取代。
原来…艾莉丝姐姐也有这样…不一样的一面?
“脚抬起来。”
艾莉丝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单膝跪下——这个动作让她那身精致的巡礼者长裙下摆铺开,沾上了些许地毯上可能存在的灰尘,但她似乎没注意。
希尔乖乖地抬起受伤的左脚。
艾莉丝小心地脱下他左脚上那只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软底训练鞋,露出已经明显红肿的脚踝。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薄茧,轻轻按在红肿处检查。
“唔…” 希尔短促地吸了口气,疼得缩了一下。
“忍一下。” 艾莉丝的声音放柔了些,打开药膏瓶,用指尖挖出一点冰蓝色的、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药膏。
然后…她看着希尔红肿的脚踝,又看看自己沾着药膏的指尖,似乎犹豫了一下。
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将药膏涂抹在红肿处。
她的动作绝对说不上娴熟,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得过分,生怕弄疼了希尔,但指尖的力道又控制得不是很好,偶尔还是会按到痛处,让希尔忍不住轻哼。
“对、对不起…” 她立刻停下,冰蓝的眼眸看向希尔,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没、没关系…” 希尔连忙摇头,忍着疼,对她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安抚的笑容。
“艾莉丝姐姐…你身上…好好闻…”
他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无意识地开口说道,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
“和莉亚姐姐、薇薇拉姐姐的…都不一样…”
“是…月桂花的味道…还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嗯…还有一点…像月光晒过的石头…凉凉的,静静的…”
他描述得很认真,银灰色的眼眸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澈。
艾莉丝涂抹药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冰蓝的眼眸抬起,看向希尔近在咫尺的、还带着泪痕却努力对她微笑的脸。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别说话,好好上药。”
她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但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指尖的动作,似乎更轻了些。
希尔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艾莉丝有些笨拙地帮他上药。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艾莉丝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看着那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白皙细腻的肌肤,挺翘的鼻梁,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和那两片微微抿着的、淡粉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唇…
还有…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清冷的月桂花香与旧书墨香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艾莉丝姐姐…其实也很好看。
而且…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严肃?
“好了。”
艾莉丝终于涂好了药膏,用干净的绷带,开始笨拙地包扎。
她的包扎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绷带缠得松松垮垮,还歪歪扭扭,最后打结时,更是费了点劲,才打出一个看起来不太牢靠的结。
看着自己“杰作”的艾莉丝,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
“咳…应该…可以了。”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两天这只脚不要用力,按时换药。明天我让使馆的医师再来看一下。”
“嗯,谢谢艾莉丝姐姐。” 希尔乖巧地点头,动了动包扎好的脚踝,清凉的药膏开始发挥作用,疼痛缓解了许多。
“那个…”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还在闪光的银白色粉末,和滚到一边的水晶瓶。
“不用管它。” 艾莉丝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只是些没什么用的月光尘,明天会有人收拾。”
她走到书桌旁,从一堆文件中翻找出一个空白的卷轴和羽毛笔,又走回来,在希尔旁边的床沿坐下。
“现在,说说看。”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墨水,冰蓝的眼眸看向希尔,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和。
“从训练受伤开始,到回廊里发生的一切,详细告诉我。”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负责人”的权威。
希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笨拙上药而产生的有趣感觉,渐渐被一种全然的信赖取代。
艾莉丝姐姐…虽然房间很乱,包扎技术也不好…
但是,她给人一种很可靠、很安心的感觉。
而且,她现在要听他说话,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下午的对练,摔倒,到被薇薇拉抱起来,再到回廊遇到莉亚姐姐,冲突爆发…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出来。
只是,在说到被薇薇拉抱在怀里,和闻到她身上气息时,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小了一些。
在说到莉亚姐姐暴怒攻击时,他的身体又忍不住微微发抖,眼中露出恐惧。
艾莉丝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羽毛笔在卷轴上快速记录着,冰蓝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有偶尔在听到关键处时,会微微眯起,闪过思索的光芒。
房间内,只剩下希尔细细的讲述声,和羽毛笔划过卷轴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