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足有四斤重的肥鸡被啃得只剩骨头，那一大吊锅的杂粮粥也被喝得底朝天。唯独那五个被煨在火堆里的土豆，孤零零地无人问津。
“无妨，这五个土豆明早带上，留着明天中午赶路的时候将就着吃，也免得再生火了。”江软软持家地说道。
吃饱喝足，疲倦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接下来就是如何安排守夜了。
虽然这木屋已经被修补得结实，而且目前还处于相对安全的外围瓦屋山，但这深山老林里，到了夜晚，任何一点大意都有可能让人身首异处。
“爹，软软。你们今晚先安心睡。”林大山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安排道，“今天晚上我就坐在火堆面前守着。这瓦屋山我熟得很，大型猛兽几乎没有。我一个人守就成，若是实在没什么动静，我就靠在火塘边打个盹儿就行。”
“不行！”江石头断然拒绝，表情严肃，“这大山深处，危机四伏，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熬一整夜？咱们爷俩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轮换着来！”
“爹，真的不用！”林大山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解释道，“您别看我这样，我平日里一个人进深山打猎好几天，晚上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我早就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表面上看着是在打盹闭目养神，其实根本不会进入那种雷打不醒的死睡状态。方圆几十米内，哪怕是落下一片树叶、有一丝风吹草动的异常，我都能立刻睁开眼摸刀！”
林大山执意不肯让岳父和媳妇受累，死活要一个人扛下守夜的重任。
江软软知道猎户确实有这种类似于“半睡眠”的警戒状态，她心疼地看着林大山，轻声妥协道：“那好吧……不过大山哥，若是你后半夜实在熬不住、犯困了，一定要叫醒我来换你，千万别硬撑，好吗？”
“放心吧娘子，我心里有数。”林大山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江软软从背篓里掏出两张厚实保暖的兽皮毯子，递给江石头和林大山一人一块。自己则扯过另一块，和江石头分别靠在木屋最深处的两个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火塘里的红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林大山坐在火堆旁，听着角落里江软软那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那张冷硬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个满足、温柔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柴，将火烧得更旺了些，好让屋子里的温度不至于降下去冻着他的小媳妇。
随后，林大山那双深邃的鹰眼，如刀锋般警惕地扫视了木屋四周一圈。
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北风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但这片瓦屋山，是他摸爬滚打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他都了然于胸。
林大山将那把沉甸甸的柴刀横放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右手自然地虚握着刀柄。
他微微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但他的耳朵不断捕捉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敏锐地捕捉着这茫茫雪夜里，任何一丝可能威胁到他身旁这两个至亲之人的危险气息。
这一夜，算是难得的安稳。
瓦屋山这片地界，林大山熟，这木屋也算是可以遮风避雨的好地方。
天刚蒙蒙亮，冷风冻得人直缩脖子。三人围着火堆，快速解决了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就是几个在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烤土豆，外皮烤得焦黑，里面倒是软糯，再配上干巴巴的杂粮饼子，就着竹筒里水往下咽。
江软软被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两口水，这才把顺过气来。
“赶紧吃，吃完趁着天早，咱们得冲下山。”林大山三口两口就把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嘱咐着。
这一次是下山路，虽然积雪未化，但三人仗着吃饱了肚子，全速前进。不到半日，瓦屋山就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越过一条结了冰的浅溪，眼前的地势陡然一变，树木变得更加粗壮，参天蔽日，地上的积雪也更厚了。
林大山停下脚步，高大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前面。他转过头，原本总是带着憨笑的脸庞此刻紧绷着，压低了声音说道：“软软，爹，注意了，咱们现在算是真正踏进断峰山的地界了。”
江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开山斧，喉结滚了滚。
“这是绵延不断的三座大山，咱们要翻越的是中间这座主峰。从现在开始，就不像外围那么太平了。狼群、野猪，甚至熊瞎子都可能出没，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别掉队。”
林大山神色严肃得吓人。尽管这片山林他以前经常走，但在这种大雪封山的季节，稍微一点马虎都能要了人的命。
接下来的路，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林大山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是一头警惕的猎豹。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貌和树干上的痕迹，遇到容易迷失方向的岔路口，他还会从腰间拔出柴刀，在树干上利落地削去一块树皮，留下两道深深的刀痕作为记号。
江软软紧紧跟在大山哥身后，一点儿也不敢分心。
她今天穿着粗布棉袄，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头上包着一块藏青色的头巾，挡住刺骨的寒风。她手里杵着那杆红缨长枪，这长枪不仅是武器，现在更成了她探路的拐杖。
由于积雪太厚，底下又铺满了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总给人一种随时会陷进无底洞的不踏实感。
鼻腔里充斥着腐叶混合着湿润泥土的腥气，江软软为了省力气，也是为了安全，一步一个脚印，死死踩在林大山趟出来的大脚印里。
林大山的脚板大，踩出的坑也大，江软软那双小巧的千层底棉鞋踩在里面，还空出好大一截，看着莫名有些滑稽。
江石头则走在最后面垫后。老头子虽然是个做木工打石头的糙汉子，手上有把子力气，但这辈子哪进过这么深的老林子？
他手里提着那把沉甸甸的斧头，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神经绷得紧紧的，活像一只受惊的老鹌鹑。
“大山啊，咱们还有多远？”江石头喘着粗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