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展厅每天都有客源，林峰手里整备出来的车况比4S店的新车还利落，根本不愁销路。这碗饭我吃稳当了，往后每个月少说也能拿这个数。”
韩东升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房贷扣款不用愁，娃的托费明天一早就去交齐。往后买肉买菜捡新鲜的挑，别去菜市场捡烂叶子。家里的天塌不下来，有我顶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蛋糕盒上。
“今天阴历初八，你满三十五岁。桂兰，生日快乐。”
苏静雯手心里攥着沉甸甸的钞票，眼珠子定定看着韩东升眼角的血丝。
眼泪再也兜不住，成串地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凹陷的脸颊啪嗒啪嗒砸在百元大钞红色的防伪线上。
她抽噎着，抬起油腻的胳膊肘去抹脸，却把泪水和额前的碎发蹭得满脸都是。
多年来积攒在骨缝里的委屈、惶恐、算计分厘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彻底决了堤。
她低下头，整个人弓着身子，肩膀剧烈耸动，嗓子眼里发出压抑多日的呜咽声。
“你个死鬼……你早跟我交个底……我至于天天跟个泼妇似的冲你嚎吗……”
两个小家伙见到母亲掉眼泪，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可小儿子鼻尖闻到了飘出来的鲜奶油香味，嘴巴扁了扁，终于忍不住伸出小短手，抓住蛋糕盒上的红丝带扯了扯。
“妈！吃蛋糕！我要吃大草莓！”
大女儿也丢下铅笔凑过来，双手扒着桌子边缘，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吹蜡烛！爸爸，盒子里有小蜡烛没有？老师说吹蜡烛能许愿！”
苏静雯吸了吸通红的鼻头，使劲在衣袖上蹭干眼泪，破涕为笑。
她抬手拍了一下小儿子的后脑勺。
“吃吃吃，就知道吃！手洗了没有就往上抓？去，洗手去！”
她把那几万块钱小心翼翼叠好，快步走进卧室塞进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又踩着拖鞋小跑出来，解开腰上的围裙甩在沙发上。
韩东升已经拆开了包装盒的缎带。
纸盒向上提开，浓郁醇厚的鲜奶香气和车厘子的清甜瞬间充斥了整个客厅。
韩东升把彩色的数字蜡烛插在蛋糕顶端，按动打火机点燃。
暖黄色的烛火在蛋糕中央跳跃起来。
“关灯！”
大女儿欢呼一声，啪的一下拍灭了客厅的大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小小的烛光照着四个人的脸颊。
苏静雯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底下，两眼泛着亮光，在小儿子的拍手欢呼声中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俯下身子，一口气将火苗吹灭。
“吃蛋糕喽——！”
两个孩子尖叫着蹦跳起来。
客厅的大灯再次亮起，白炽光驱散了黑暗。
苏静雯手里捏着塑料刀，熟练地切下最大的一块，顶上堆满了三颗个大饱满的车厘子，双手托着纸盘递到韩东升面前。
“你先吃，这一阵子在清河跑业务，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韩东升接过纸盘，咬了一大口细腻的奶油，甜味在舌尖上融化开来。
小儿子满嘴糊满了雪白的奶油泡沫，像个白胡子小老头，在屋里咯咯笑着打转。
大女儿小口抿着草莓，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韩东升嚼着蛋糕，目光穿过明亮的客厅，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他从兜里摸出纸巾抹了抹嘴角，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兜里的那串名车馆钥匙。
……
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的临泽县东岗村。
清洗工作室一号车间的大铁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两盏刺目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下头，将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一台黑色的奥迪A8L停在地面导水槽正上方，前引擎盖高高支起。
林峰嘴里叼着一只微型强光手电，两只手上戴着发黄的薄胶皮手套，右手握着一柄长杆火花塞扳手，正从深邃的点火孔里向上提拉。
伴随着细微的金属螺纹摩擦声，一枚沾满陈旧积碳的火花塞被起拔出来。
火花塞顶端的陶瓷绝缘体完好无损，但电极表面蒙着一层发黑的硬壳。
林峰把旧件随手扔在旁边的塑料零件托盘里，吐出口中的手电筒，抬起左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喷出来，震得手里的套筒扳手当啷一声磕在进气歧管外壳上。
林峰抽了抽发痒的鼻翼，扯下胶皮手套，顺手从工作台上扯了一截吸油纸擦了擦鼻尖。
“大半夜的，谁在念叨我还是在背后骂我？”
他嘴里咕哝了一句，把纸团扔进墙角的废铁桶里。
他伸手抓起旁边未开封的新原厂火花塞，撕开塑封包装，正准备往扳手套筒里扣。
搁在铁皮工具箱顶盖上的旧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振动声。
嗡——嗡——
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蓝白光晕，机身在铁皮板上震得嗡嗡作响。
林峰手上的动作停住，目光落在屏幕上。
来电显示是一串安平县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后面没有标注任何姓名。
他把新火花塞放在托盘里，两手在工作服侧面擦了擦残存的浮灰，走过去抓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向右滑开，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跟着是一个温婉端庄的女人声音，语速不疾不徐，带着教养极好的平和腔调。
“喂，是小峰吗？”
林峰眉梢微微一挑，眼神从发动机舱收回来。
“我是，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的女人低低笑了一声，语气熟络而从容。
“我是孟望舒啊，建平今天下午跟你通气了吧？”
林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整个人立直了身板。
“啊，嫂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