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锁芯咔嗒转了半圈。
林勇推开屋门，把公文包挂在门后的塑料挂钩上。
屋里飘着一股熬糊了的陈醋味，过道鞋架上乱七八糟挤着几双平底鞋。
林勇弯下腰，扯开发硬的皮鞋带子，换上一双塑料凉拖鞋。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哗啦拉开，陈小燕系着碎花围裙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滴水的抹布。
她脚底下的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到林勇面前停住，凑近鼻子抽动两下。
“身上这股子五粮液味，隔着三米都能熏死人。”
陈小燕两只眼睛在林勇脸上来回打量，抬手在林勇额头上摸了一把。
“怎么样了？老领导那边松口没有？你看看你这脸蜡黄的，眼眶陷进去那么深，人都要熬干了。”
林勇把外头的深色夹克脱下来，搭在饭桌椅背上。
他走到饮水机前，抓起一只带茶垢的玻璃杯，接了半杯发凉的开水，仰头一口灌下去。
水渍顺着他的嘴角漏下来两滴，落在衬衫领口上。
“不好办。”
林勇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拉开红木沙发坐下去。
沙发海绵陷下去一个深坑。
“张主任去年退下来之后，局里新换的一把手根本不买他的账。在屋里坐了大半个钟头，烟抽了半盒，茶倒了三回，一句准话都没落下来。”
陈小燕把抹布啪的拍在茶几边缘，两只眉毛拧成一团。
“不能吧？那礼都实打实收进柜子里了，还能不管用？”
她身子往前倾，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那可是两瓶飞天茅台，外加两条中华！花了一万两千块现钱买的！他在位的时候你年年节节没少跑腿，现在收了东西装聋作哑，他不办事，明儿我就去纪委信访窗口写材料实名举报他！”
“胡扯什么！”
林勇身子猛地坐直，巴掌在茶几台面上拍了一下，震得空玻璃杯当啷作响。
“你别跟着添乱！体制内的事是你能瞎吵吵的？就算人家这回真不给办，也轮不到你去递材料。县里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家没点盘根错节的关系？你前脚进信访大厅，后脚咱们一家在县城里头就成过街老鼠了！”
陈小燕被他吼得退了半步，胸口起伏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哼，我添乱？我是替你急！”
她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两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今年你要是再上不去副科，卡在这个年龄槛上，往后一辈子也就是个老办事员！办公室那帮新来的小年轻，哪个见你不是表面客气背地里看笑话？这岁数一过，彻底没戏了！”
林勇没有接话。
他整个人仰躺在沙发靠背上，闭起眼睛，右手两根指头按在太阳穴上使劲揉按。
屋里只剩下客厅老吊扇发出的吱呀晃动声。
“要不……咱再托人找找别的路子？”
陈小燕试探着开口，眼神落在林勇紧闭的双眼上。
“还能找谁？”
林勇眼睛没睁开，嗓音沙哑低沉。
“农办、综治办、县委编办，我能搭上话的老熟人全请了一圈。能递上话的推说今年指标卡得死，说不上话的连酒局都不肯接。该走的关系全走绝了。”
陈小燕眼皮忽然跳动两下，一把抓住茶几边缘。
“找小峰试试呢？”
林勇的眼皮抬起来，转过头盯着陈小燕。
陈小燕往前挪了挪板凳，语速明显变快。
“小峰他不是认识那个郑建平郑书记啊！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县委一把手！他要是肯出面打个电话，市里或者咱县里哪位领导不得给两分薄面？”
林勇的眉头拧得更紧，嘴角往下撇。
“啧！越说越没边际了！找小峰干什么？小峰那清洗站刚在东岗村立住脚跟，一天到晚满手油泥在车底下扒拉，你让他去张这个嘴？这不是平白给他套绳子、添麻烦吗？”
林勇翻了个身坐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再说了，认识郑书记，跟人家凭什么帮你，那是两码事！小峰是个修车洗车的平头百姓，人家大领导夸他两句手艺好，你就真当成自家铁靠山了？硬凑上去讨人情，脸往哪儿搁？”
陈小燕噌的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围裙带子被扯歪在一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前怕狼后怕虎的，那你干脆别晋升了！就在办公室熬着混吃等死吧，一辈子当你的老科员！”
陈小燕一甩手，踩着拖鞋大步冲进主卧室。
房门砰的一声被她用力摔上，门框上的灰尘抖落下一小撮。
林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嘴角抽动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
下午两点半，临泽县东岗村。
清洗工作室的大院里，高压水泵发出嗡嗡的低沉转动声。
林峰站在二号清洗工位的升降机旁边，将最后一颗底盘护板螺丝拧紧。
扳手扔回工具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响动。
站在旁边的白色保时捷帕拉梅拉、路虎发现四，以及一台黑色宝马740，整整齐齐排在水泥硬化路面上。
车身上的泥渍、风挡上的草叶、内饰缝隙里的水腥臭气，全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外头阳光打在车漆上，反光亮得晃眼。
李世超拖着两根滴水的橡胶软管从后院走出来，两只手套上糊满了黑泥。
“峰子，水箱里的泥汤全放空了，管子也盘好了。”
李世超摘下手套甩在一旁，抬起胳膊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
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链条声。
方晓慧推着一辆带车筐的粉色女士自行车迈进院子，车把上挂着两盒刚洗好的草莓。
她刚踏进门槛，眼神扫过院里停着的排排豪车，步子一下子顿住。
“哎哟，今天这院子里怎么摆得跟车展似的。”
方晓慧走过来，从车把上摘下草莓递给李世超，转头看向林峰。
“小峰，忙完了没？我刚从镇上顺道买了二斤草莓，甜着呢，快尝尝。”
林峰接过两颗草莓咬了一口，从裤兜掏出折叠整齐的深色毛巾擦了擦手。
“嫂子，正好，收拾妥当了。走，今天去镇南头那家刚开的川庄火锅，咱们吃顿好的。”
方晓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打量着李世超和林峰。
“去饭店吃？怎么今天这么大方？这几天我看你们俩天天蹲在门槛上啃包子喝稀饭，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世超嘿嘿笑起来，伸手揽住方晓慧的肩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今天任务达标了！清河市名车馆那边开业头两天的疯抢劲头刚过，现在走的是正规预约看车路子，东升带着两个销售能盯住盘子，不催着连夜补库存了。”
林峰笑着点头，抬手解开身上的粗布工装外套。
“这批车整备完，大件全过了一遍。忙活了一大阵，大家肚子里的油水都刮空了，去吃顿热乎的火锅，放松放松。”
方晓慧抿嘴笑起来，拍掉李世超搭在肩头的泥手印。
“行啊，那今天我可得多点几盘羊肉卷，世超这几天在家里睡觉梦话都在喊‘开快点’，也该补补了。”
……
下午五点半，清河市，东岗名车馆展厅。
落地玻璃门倒映着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光。
展厅内的大理石地面拖得发亮，四台整备好的宝马x5和奥迪q7规整地停在射灯下头。
韩东升坐在最里头的财务柜台后面，两根指头在黑色计算器上快速按动。
啪嗒啪嗒的按键声回荡在空旷的展厅里。
吐出来的流水条上，一长串数字密密麻麻排开。
韩东升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杯子喝了一口，从抽屉里拿出签批本，刷刷签下名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前台擦拭桌面的两个年轻姑娘。
“小陈，小李。”
韩东升合上账本，拉开西装拉链。
“今天展厅里的现车大定都收齐了，外头看车的散客也少。你们把地面打扫干净，玻璃擦一遍，六点准时关门打烊，提前下班回去歇着吧。”
两个销售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真的啊韩总？今天不用等晚上七点那拨夜场看车的客户了？”
“不用，今晚没有大板车进场，我也早点回去办点私事。”
韩东升摆了摆手。
“哇！谢谢韩总！”
展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声调的欢呼声。
韩东升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拎起那个旧公文包，迈着大步走出名车馆。
他钻进停在路边的奔驰c260L，钥匙拧动电门，一脚油门踩下去。
二十分钟后，市中心商业街。
韩东升把车停在路边的画线车位里，快步走进一家装修考究的临街店铺。
玻璃橱窗上方挂着烫金的门头字号——月奢糕坊。
柜台后的女店员核对了一下韩东升递过去的提货小票，转身从恒温冷藏柜里抬出一个巨大的双层缎带礼盒。
盒盖是透明的，里面是一个十寸的水果鲜奶蛋糕，顶层铺满了新鲜的车厘子和草莓，边缘镶嵌着一圈用白巧克力雕成的花边。
这一单刷出去一千二百八十块钱。
韩东升两只手托着包装绳，走得极稳，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大众车后排的地毯凹陷处，前后垫了两个靠枕固定住。
半小时后，车子开进临泽县城的小区。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楼道口的路灯忽明忽暗。
韩东升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蛋糕礼盒，抬脚迈上三楼。
到了三零二室门前，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板缝隙里就传出阵阵杂乱的声响。
小儿子尖锐的哭闹声混着电视机的动画片音效，还有媳妇苏静雯拉高了嗓门的训斥声。
“天天就知道摔玩具！饭做好了也不吃，你爸人影都摸不着，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俩小的，真当我是铁打的下人啊！”
韩东升站在防盗门外，手指在蛋糕盒的红缎带上握了握。
他站在门口停了三秒，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拧动了防盗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