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站在旁边,手指已经摸到手机,像是下一秒就要录音。
韩建民注意到了,脸色更不好看。
“你拿手机干啥?”
李世超一脸无辜:“看时间。政务大厅五点半下班,我们还有一小时零几分钟。”
韩建民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喂,书记啊,你还在镇上不?”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嘈杂。
村支书赵德海的声音传过来:“刚散会,咋了?”
韩建民看了林峰一眼,故意把语气说得很为难。
“林国梁家那个林峰来了,要村里给他开个场地使用说明。说是废品站不干了,要改什么清洗工作室。县里要证明。我觉得这事儿不好随便盖,毕竟他那边刚被环保整改过。”
赵德海沉默了一下。
“林峰在你旁边?”
“在。”
“把电话给他。”
韩建民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林峰。
林峰接过来:“赵书记。”
赵德海声音不大,但听着比韩建民利索。
“林峰,你那边真不干废品回收了?”
“不干了。至少整改验收之前不恢复。以后也准备转清洗翻新,正规办证。今天去政务大厅变更经营范围,他们要村里出一份场地使用说明。”
“环保那边东西清干净没有?”
“废电瓶清走了,有单据。纸板、废铁也处理了大部分。现在院里主要是要清洗的鞋和一些工具。”
“会不会有污水乱排?”
“不会。我写了流程说明,也可以在证明上写承诺。出了问题我自己承担。”
赵德海那头又停了两秒。
“行。只要证明写清楚,只证明场地归属和使用情况,不替你担保环保验收。你让韩主任给你盖。”
林峰说:“谢谢赵书记。”
赵德海补了一句:“你爸以前在村里人缘不错,你现在要转正路,村里该支持还是支持。但你也记住,别再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村里人看着呢。”
林峰心里一动。
“嗯我记住了。”
他把手机还给韩建民。
韩建民接过去,听见赵德海在电话那头说:“老韩,你给他盖吧。证明用语把关一下,别写过头。”
韩建民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世超以为这下总该行了,刚松了口气,韩建民却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支书是说可以盖,但这个证明不能按你写的来。”
林峰问:“哪里要改?”
韩建民终于把模板拿过去,看了几眼,拿笔在上面画了两道。
“这个‘同意用于经营’不能写。”
“政务大厅要的就是场地可以经营的说明。”
“那也不能写同意。村委会哪有权同意你经营?经营是市场监管局的事。”
林峰耐着性子:“那改成‘经核实,该场地为林峰家庭自有院落及房屋,现申请用于二手物品清洗整理等个体经营活动,村委会知悉。经营活动应符合环保、安全、市场监管等相关规定,责任由经营者承担’。这样可以吗?”
韩建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写。”
李世超低声嘀咕:“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韩建民瞪过去。
李世超立刻抬头看墙上的制度牌,装作什么都没说。
韩建民起身:“行,重新打。”
林峰一愣:“村里有打印机吗?”
“有是有,电脑慢。”
韩建民走到靠墙那台旧电脑前,按了开机键。
电脑风扇发出一阵拖拉机似的声音,屏幕黑了半天才亮。
李世超看着那台电脑,小声说:“这机器开机速度,适合修炼心性。”
林峰没说话。
时间已经四点三十五。
韩建民坐到电脑前,慢吞吞输入密码。
输了一次,提示错误。
他皱眉,又输一次。
还是错误。
“谁改密码了?”
屋里没人回答。
韩建民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小本,上面写着各种账号密码。
他翻了几页,又试了一次,终于进了系统。
电脑桌面弹出一堆提示,什么杀毒软件过期、系统更新、垃圾清理。
韩建民一个一个关。
李世超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韩主任,要不让我来打字?我打字快。”
韩建民立刻回头:“村委会电脑你能随便碰?”
李世超举手:“当我没说。”
韩建民打开文档,又找模板。
找了半天,打开一个“证明1”,里面是低保证明;又打开一个“证明新”,里面是宅基地证明;再打开一个“场地证明最终版”,结果是空白。
他一点也不急。
林峰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二。
如果五点前出发,到县里还来得及。
再拖十分钟,就悬了。
“韩主任,要不我手写一份,您盖章也行。”
韩建民摇头:“手写不规范。”
“那我手机里有文本,可以发给您。”
“我这电脑不上微信。”
李世超深吸一口气:“韩主任,您用的是办公电脑还是青铜器?”
韩建民脸彻底沉了。
“你要不想办,就别办。”
林峰转头:“世超,你出去抽根烟。”
“我不抽烟。”
“那就出去吹风。”
李世超看了林峰一眼,知道他是真不想节外生枝,只能憋着气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小声补一句:“我在外面给你们计时。”
韩建民终于慢慢敲字。
他敲得很慢。
“经……核……实……”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中间还把“清洗”打成了“清晰”,把“经营者”打成了“经验者”。
林峰站在旁边,看得手心发痒。
好不容易打完一段,打印机又卡纸。
韩建民拉开打印机纸盒,扯了两下,纸撕成半截。
他蹲下去弄了半天。
李世超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整个人表情像在看一场慢性折磨。
四点五十五,证明终于打印出来。
林峰拿起来快速看了一遍。
证明写得还算清楚。
“兹证明:东岗村村民林峰,身份证号……其位于东岗村……处院落及房屋为家庭自有使用场地。现申请用于二手物品清洗整理、居民日常生活服务等个体经营活动。该经营活动应依法依规办理相关手续,并遵守环保、安全、消防及市场监管等规定,不得从事未经许可或违反规定的经营项目。如发生违法违规行为,由经营者自行承担相应责任。”
最后落款是东岗村村民委员会。
林峰松了一口气。
“可以。”
韩建民却没有马上盖章。
他拿着证明,又坐回椅子上。
“章在抽屉里。”
林峰看着他。
韩建民指了指最里面的铁皮柜。
“柜子锁着。”
“钥匙呢?”
“支书那儿。”
李世超在门口听到这句,差点当场进来。
林峰眼神也沉了下来。
刚才赵德海明明在电话里说让韩建民盖。
如果钥匙真在支书那儿,赵德海不会那么说。
韩建民却像没看见林峰的表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要不等支书回来吧。”
林峰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证明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角。
“韩主任,赵书记刚才让您给我盖章。如果钥匙在他那儿,他不会让我现在找您。”
韩建民脸一僵。
林峰继续说:“我今天跑了两趟县城,政务大厅那边马上下班。这个证明如果今天盖不了,我明天还得再跑。村里开个情况说明,不是办宅基地,不是批补贴,也不是让您担保。您要觉得不能盖,可以现在再给赵书记打电话,我听着。”
李世超从门外走进来,语气难得没嬉皮笑脸。
“韩主任,您刚才说章锁着,支书说让盖,现在又说钥匙在支书那儿。咱们都是成年人,别玩文字游戏了。能盖就盖,不能盖您给我们写个不能盖的理由,我们拿着去镇上问。”
韩建民猛地抬头:“你威胁我?”
李世超摇头:“不敢。我们就是办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绷紧。
外面院子里,一个路过的村民探头看了看,又赶紧走了。
韩建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不怕林峰。
可事情闹到镇上去,他也不好看。
尤其赵德海已经在电话里明确让盖,这会儿他再卡着,就显得太刻意。
韩建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铁皮柜前。
他从裤腰钥匙串上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有个红色印章盒。
李世超看着那把钥匙,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韩建民拿出印章盒,又从抽屉里找印泥。
找了半天,翻出一个边缘干裂的印泥盒。
他把章按下去,抬手却又停了。
“林峰,我把丑话说前头。以后你那边要是再弄得臭烘烘、脏兮兮,村里肯定不认这个证明。”
林峰说:“证明上写得清楚,责任我承担。”
“你别光嘴上说。”
“我会按手续办。”
韩建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把章按在证明落款处。
红印落下去的那一刻,林峰心里那根绷了快一个小时的弦,才算松开一点。
他拿起证明,检查章印清不清楚。
还行。
虽然边缘有点淡,但“东岗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字完整。
林峰把证明装进文件袋。
“谢谢韩主任。”
韩建民冷哼一声:“赶紧走吧。下次办事提前说,别临到下班才来。”
李世超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愿意临下班跑三趟似的。
林峰没再争。
“走。”
两人出了村委会。
刚跨出门,李世超就憋不住了。
“峰子,我刚才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钥匙在他裤腰上,他跟咱说钥匙在支书那儿?这人是把我们当文盲,还是当瞎子?”
林峰看了眼文件袋。
“章盖了就行。”
“你真能忍。”
“不是忍,是现在没时间。”
李世超一愣。
他不知道林峰重活一世,心性早就被磨炼的差不多了。
林峰把头盔戴上,声音平静。
“先把证办下来。账以后再算。”
林峰拧动车把,电动车冲出村口。文件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枚刚盖下的红章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李世超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可林峰望着县城方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政务大厅还没关门,窗口那个人,也未必会让他们顺顺当当拿到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