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回到废品站时,已经快九点。
院子里安静,只有棚子底下那两排纸箱压着暗影。
他先检查了一遍门锁,又进屋烧水洗了把脸。
手臂上还沾着纸箱灰,毛巾擦过,水盆底下泛黑,还洗不干净,就用异能又清洗了一下,这才干净。
今天这一路折腾下来,人疲得不轻。
可林峰没急着睡。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棚子边,拆开一箱鞋,拿出一双李宁跑鞋。
鞋面烟灰厚,鞋盒也脏。
换成正常二手商,这种货先得请人预洗,刷鞋、烘干、除味、检品、拍照,一双人工成本压不下来。
刷狠了网面起毛,刷轻了黑印残留,售后退货能把人烦死。
很多人不是不想赚钱,是算完账不敢碰。
林峰把鞋放回盒里。
他的路子不一样。
别人靠眼力、渠道、人工,他靠异能把最难的成本直接抹掉。
这才是利润最厚的地方。
不是他眼光有多神,而是别人处理不了的脏货,在他手里能翻身。
手机响了。
林峰拿起来一看,是嫂子陈小燕。
他接通:“嫂子,还没睡?”
“没呢,刚收拾完。你到家了吧?”
“到了。”
“那就行。”
陈小燕停了停,“晚上在你哥那儿,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看你一下子把五万多全砸进那批烟熏鞋里,替你捏把汗。”
“我知道的,嫂子。货我仔细看过,真能处理出来,有赚头的。”
“嗯,嫂子不懂生意,看你心里有数就行。你别太拼,钱慢慢赚,身体别糟蹋了。你哥刚才还在念叨,怕你手里刚攒点钱就冲动,我说峰子现在稳重着呢,不是那种人。”
“嫂子,我没冲动。这批货确实能出。”
“能卖就好。”
陈小燕那边传来关门声,估计是进了卧室,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个事,嫂子跟你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峰手指在鞋盒边停住。
他其实猜到了。
“鲁雪那边?”
“嗯。”
陈小燕叹了口气,“龚老师今天给我回话了。她说小鲁本人倒没说啥难听话,还说你人挺实在,说话也稳。但她妈妈那边……不太同意。”
林峰没吭声。
陈小燕接着说:“她妈妈意思是,你父母不在,家里没人帮衬;再一个,你现在干的是废品回收,工作不稳定。她家就这一个闺女,还是老师,想找个体制内或者正式单位的。”
话讲得委婉,意思不委婉。
没有父母。
没有稳定工作。
废品站。
三条放在相亲市场上,够把一个男人筛到最后一页。
林峰看着棚子里的纸箱,手指摩挲着鞋盒边角的烟灰。
他没生气。
也谈不上多难过。
只是胸口有点空。
前世他被坑回老家后,这种话听过太多。
谁家闺女会嫁一个开不下去汽修店、还欠一屁股债的男人?
谁愿意跟一个没爹没妈、没房没车、没正经工作的男人过日子?
重来一回,他的钱包鼓了一点,院子规整了一点,可在外人眼里,标签还没撕掉。
林峰笑着说:“嫂子,没事。人家考虑也正常。”
“正常归正常,可我听着心里不得劲。”
陈小燕声音低了,“爸妈走得早,这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你现在也在认真干活,哪就不稳定了?”
林峰把鞋盒盖上。
“相亲嘛,本来就是互相挑条件。她家嫌我,也没啥。我要是有个闺女,可能也想让她找个稳当点的。”
“你别这么说。”
陈小燕有点急,“你哪里差了?你就是起步慢点。你哥当年还不是从乡镇临时工一点点熬出来的。”
“我真没往心里去。”
这句是安慰嫂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跟小鲁联系不?”
“先不主动了。人家家里都表态了,我再硬贴上去,没必要。”
“龚老师说,小鲁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她妈妈管得多。”
“挺好也不代表合适。”
陈小燕轻轻叹气。
她最怕的就是林峰表面不在意,背地里难受。
父母走后,这个小叔子许多事都自己扛。
以前没钱时扛,现在开始挣钱了,也还习惯一个人扛。
“峰子,你别急。嫂子再给你留意。咱不找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找个会过日子的。”
“行,听嫂子的。”
“你也别老窝在废品站。该收拾收拾,衣服买两件,头发也理理。你本来长得不差,就是老穿得跟刚从工地下来一样。”
林峰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上的灰。
“今天确实像从煤堆里出来。”
陈小燕被逗笑了。
“你还贫。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
“嗯,嫂子晚安。”
挂了电话,院里又静下来。
林峰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没有马上起身。
鲁雪的微信还躺在联系人列表里,昵称Snow,头像是一张雪景图。
林峰点进去看了眼。
聊天记录很短。
上次他约饭,对方说晚自习。
他回了句“那改天”,对方发了个表情包。
体面,礼貌,到此为止。
他没有删,也没有发消息。
成年人相亲,很多时候不用说透。
对方的沉默、家里的态度、介绍人的回话,加起来就是答案。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棚子。
五百九十一双鞋。
一箱一箱码在那里,灰扑扑的,带着烟味。
它们不体面。
它们的出身也不好。
火灾仓库、尾货处置、碳灰污染,正常渠道嫌弃,折扣店嫌麻烦,二手商怕赔本。
可林峰偏偏从这里看到了路。
人也一样。
有些标签不是靠解释撕掉的。
得靠结果。
你跟人说自己会挣钱,人家只当你吹牛;你真把钱挣出来,话就不用多讲。
林峰站起身,走到棚子下,又打开一箱。
他拿出一双黑灰色的安踏Kt,鞋面被烟灰糊得发暗,鞋底纹路完整。
掌心贴上去。
热流涌出。
鞋面上的碳灰开始松动,细小颗粒从网面、皮革拼接处剥离下来,顺着鞋身落到地上,聚成灰团。
原本被熏得发黑的白色边条一点点露出来,鞋面纹理变得干净,鞋带也恢复原色。
十几秒后,一双接近新鞋状态的篮球鞋躺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