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逸拐进东岗村的时候，天边已经压下一层灰。
县道两边的麦田被晚风吹得起伏，村口几条土狗趴在路边，听见车声抬头看了看，又懒得动弹。
林峰把车速降下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师傅，你到加油站右转没？”
“右转了右转了，前面是不是有个卖农机配件的？”
“对，过了农机配件，再往前八百米。路北边，大铁门，门口原来挂着废品收购站的牌子。你开慢点，别冲过头。”
“行，我看见一堆白杨树了。”
“白杨树后面就是。”
朗逸停在废品站门口。
林峰下车先开大铁门。
院子已经被他清理过一遍，和前阵子那种杂物堆山的样子完全不同。左边木板写着“待处理区”，东南角铺了地垫，是清洗翻新区，棚子下面是成品暂存区，西边空地堆报废件。
四块破木板，字写得不算漂亮，但规矩立住了。
李世超站门口看了两秒，啧了一声。
“我说真话啊，你这地方现在比我们辅导班库房还像回事。”
“你们辅导班还有库房？”
“有啊，堆卷子，堆到最后谁也不敢碰。那玩意儿比废铁还邪门，翻一箱出来全是学生的怨气。”
林峰把院门推到最开，转身从车里拿出手套。
“别贫了，等车到。七十多箱，够你练腰的。”
“我腰好着呢。”李世超拍了拍肚子，“就是这肉夹馍还在肚子里盘踞，等会儿别给我晃出来。”
没几分钟，路口传来小货车柴油机的声音。
银色小平板慢慢开过来，车板上用绳子捆着一堆灰黑纸箱。远远看过去，像拉了一车从煤场捡回来的东西。
灰背心司机探头问：“老板，是这儿不？”
“对，倒进来吧。”
林峰站到门边指挥。
小平板倒车进院，轮胎碾过门口的碎石，车身轻轻晃了几下。司机倒得挺稳，车尾正好停在棚子前面。
李世超绕车看了一圈，拍了拍捆绳。
“师傅手艺可以啊，这一路没掉一箱吧？”
司机下车，擦了把汗。
“掉不了。你们这货轻，就是箱子脏，路上收费站那小姑娘看我好几眼，估计以为我拉的煤球。”
“煤球可没这么贵。”李世超接话，“这一车是林总的未来。”
司机笑了：“那你们未来挺黑。”
林峰没跟着笑，先检查箱子。
绳子解开后，他从车板边抽出几箱看了看。箱角有轻微挤压，但没散，数量也没少。省城到临泽这一路，四百三花得值。
“卸吧，先全放棚子下面，码两排，别压太高。”
林峰戴上手套，先搬第一箱。
箱子不重，五六双鞋一箱，关键数量多。三个人一趟趟往棚子里搬，灰背心司机也搭了把手。
东岗村傍晚路上有人来往。
赵大军骑着电三轮从门口经过，看到院里那堆灰黑纸箱，车速都慢了。
“峰子，省城又拉货了？”
林峰抬头：“嗯，尾货。”
“这一车不少啊。”
“还行，回来练练手。”
赵大军瞅了瞅纸箱，又瞅了瞅林峰，没多问。
现在林峰这院子，他已经看不太懂了。
以前这里是废纸壳、烂铁皮、旧家电，谁来都能估个价。现在倒好，东边清洗区，西边报废区，棚子底下动不动冒出点品牌货。
赵大军嘴上没说，心里给林峰贴了个新标签：这小子，不收破烂了，改收别人看不懂的破烂。
等他走远，李世超拎着箱子笑。
“峰子，你在村里已经有点神秘感了。赵大军刚才那眼神，像看见你在院里炼丹。”
“哈哈，少扯，赶紧搬。”
“真话。以前你这叫废品站，现在得叫东岗村神秘物资集散中心。”
“再废话，分成扣一百。”
“林总，我刚才啥也没说。”
七十多箱卸完，天色暗下来。
棚子底下码起两排纸箱，灰黑的箱面上还能闻到烟熏味。这个味道普通人闻着嫌弃，林峰闻着却踏实。
脏，才有利润。
烟熏得越重，正常人越不敢接。清洗成本、人工成本、售后风险，加一起能把货值吃干净。可对林峰来说，只要没烧穿、没开胶、没断底，这些灰黑碳粉就是外皮。
一层剥掉，下面就是钱。
李世超站在棚子前，双手叉腰，喘了两口气。
“我现在宣布，五百九十一双鞋正式抵达东岗村。请林厅发表重要讲话。”
林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讲话没有，晚上请你吃肉。”
“这个讲话有水平，群众爱听。”
灰背心司机也笑：“老板，车费……”
林峰拿出手机，扫了他的收款码。
“四百三，说好的。”
“收到了。”司机看了眼手机，又补一句，“下回还有这种活可以找我，我叫老马，马国亮。省城、清河、临泽这条线我熟。”
“行，我存一下。”
林峰加了他微信，备注“小平板马师傅”。
司机开车走后，院子安静下来。
林峰把大铁门关了一半，又返回棚子前，抽出一箱打开。
鞋盒表面全是碳灰，他拿出一双安踏篮球鞋，鞋面黑得发灰，鞋底却完整。手指按了按胶边，没有松动。
李世超凑过来看。
“这双能卖多少？”
“洗出来看型号。高端款能上六七百，普通款三百左右。”
“那这一箱就是两三千？”
“差不多。”
李世超看着棚子里那两排箱子，咽了口唾沫。
“我刚才搬的不是纸箱，是人民币预制件。”
林峰把鞋放回去，盖上盒子。
“今晚不动它们。先把车还了。”
他转身锁上棚子旁边的小门，又把院里的照明灯打开。灯光照下去，灰黑纸箱安安静静堆在那里。
林峰站了几秒。
卡里只剩九千多，院里却压着五百九十一双待翻新的货。
这买卖放在外人眼里，冒险得离谱。
可他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真正的本钱，不在卡里，在他掌心那股热流里。
李世超催他：“走吧林总，再不还车，你哥该拿体制那套审你了。”
林峰关灯锁门。
“他审我倒没事，我怕我嫂子问我吃没吃饭。”
“那更吓人。中国嫂子三连：吃没吃？钱够不够？对象咋样了？”
林峰脚步顿了下。
“最后一个别跟我提。”
李世超眨眨眼。
“咋了，女老师那边还没进展？”
“唉，人家估计对咱没感觉~”
“那她是没那福气啊。”
林峰没反驳。
开着朗逸驶出了废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