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吐了口烟。
“我在市里搞了间道具库房,大大小小攒了三四百件老物件,这台放映机就是买来准备拍知青题材用的。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最头疼的是什么?脏。旧东西收来十个有九个脏的,油泥、铁锈、霉点,有些还带味儿。拍特写镜头的时候,导演要的是那种旧但干净的质感——要看得出来是老物件,但不能脏兮兮的影响画面。你懂我意思吧?”
“懂。旧归旧,得体面。”
“对!就是这个意思!”赵哥烟头在空中画了个圈,“老物件的包浆感得保留,但表面的脏东西得去掉。这个活不好干,洗重了,把那层年代感全洗没了,跟新的似的,拍出来穿帮;洗轻了,脏兮兮的上镜也不行。”
林峰听着,心里琢磨了一下。他的异能是“清洗”,洗完就是出厂状态,没什么“包浆感”可言。但赵哥说的这种需求,本质上还是清洗——只是清洗的程度需要控制。
之前洗红旗水壶的时候,他试过用意念控制清洗范围,可以选择性地洗掉某些东西、保留某些东西。那理论上,他也可以控制清洗的“深度”——洗掉油泥和锈渍,但保留表面那层自然氧化形成的“包浆”。
只是这个操作他还没试过,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你这台放映机洗得太干净了,拍戏的时候我得让美术重新做旧。”赵哥笑了一声,“但这个机械性能没话说,齿轮咬合、输片走片都没问题,省了我不少事。上一台我收的放映机,品相还行,结果买回去一通电,电机烧了——线圈早糊了,卖家瞒着没说。”
“那你退了没?”
“退个屁,卖家早跑了。网上买老物件就这样,十个里面三个有暗病,你看照片看不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情愿跑这一趟来当面验——在线上买了太多次亏,学乖了。”
赵哥把烟头在凳子腿上掐了,搓灭,烟屁股装进口袋里——这个动作挺讲究,证明这人在各种拍摄现场待久了,养成了不乱扔东西的习惯。
“林老板,说真的,你这个清洗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他说,“不光是干净的问题——你看那齿轮齿面的光洁度,那个镜片的通透程度——你不是光洗了表面,你是连里头的细节都处理到了。”
“就是花的时间多。”林峰说。
“时间多不怕,效果好就行。我这么跟你说吧——我那道具库房里有不少老物件需要翻新,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干。外面的清洗店,洗个油烟机还行,让他洗个老座钟的齿轮箱,他给你泡一缸草酸,出来齿轮面全毛了。”
林峰没吭声,等他说完。
“你要是有空,以后帮我弄一些?按件给钱,小件一百,大件好商量。东西我送过来,你洗完我来取。行不行?”
跟李文全提的合作模式差不多。但赵哥这边的单价更高——李文全那边小件三五十,大件一百起;赵哥上来就是小件一百。
更重要的是,赵哥这种专业道具渠道的客户,手里过的老物件品类多、流转快。今天要一台留声机,明天要一架手摇电话,后天可能要一组民国家具,需求量是李文全一个二手店生意没法比的。
但林峰没有直接答应。
“赵哥,你这个活我能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东西你送过来,取也你来取,我这边不负责运输。”
“没问题,反正皮卡天天跑。”
“第二,我处理东西的方式属于技术保密,你在这期间别进我的操作间。”
赵哥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笑了。
“行,你的手艺你保密是应该的。我们剧组的灯光师也是,他那套布光方案从来不让别人看。同行嘛,理解。”
“第三,价格按件谈,不按时间算。复杂程度不一样,价钱不一样。”
“可以。到时候你报价,我觉得合适就做,不合适再商量,不勉强。公平吧?”
林峰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办事确实利索——不磨叽,不扯虚的,每个条件都是三秒钟之内接下来的,没有那种“我考虑考虑”的做派。
“行,那就这么定。你有东西要处理的时候微信联系我就行。”林峰说。
两人加了微信。赵哥的微信名也叫“赵哥搬道具”,朋友圈封面是一间乱糟糟的库房,里面堆了各种年代的旧家具、旧电器、旧招牌——有些打了标签贴着,有些用保鲜膜缠着。一眼看过去少说几百件东西。
赵哥开始搬放映机了。
他从皮卡后斗拿了一块旧棉被下来,铺在后斗里清出的一个空位上,然后跟林峰两个人把放映机抬上去。机器搁在棉被上,四周用工具箱卡住防止滑动。赵哥又拿了条绳子把机器跟车斗的铁架子绑在一起,拴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一只脚踩上去了,又停了一下,转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林老板,怎么称呼?”
“林峰。”
“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赵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二十七岁干废品回收,手上有这种手艺。你以后不会就守着这个废品站吧?”
“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赵哥点了点头,“我叫赵刚,我比你大,叫我赵哥就行”,说完上了车。
发动机响了,皮卡倒出院子,拐上马路,往市里方向开走了。
柴油机的轰鸣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皮卡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到账通知。
8700。
加上手里之前攒着的,流动资金一万四千五百多了。
六天前,他从五十块钱一辆的破山地车起家。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转身走进院子。
西北角的杂物堆还有大半没翻完。赵哥走了,但赵哥背后的那个道具库房——几百件老物件,等着清洗翻新。
这条路,刚刚才开了个头。
林峰搬了张凳子,坐到杂物堆跟前,开始往外翻东西。
太阳挂在半空,照着废品站满地的破烂,也照着他慢慢翘起来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