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日后,陆措村的试种地冒出了嫩芽。
两畦种床一共出了十七株。
早出的展开两片嫩叶,叶面还挂着露水。晚出的只露出一点青尖,风稍微大些,细茎便贴向地面。
陆川蹲在矮栏外,将每株幼苗看过一遍。
空间里的药苗长得更快,根茎也粗一些。可那里的土和水都特殊,不能拿来教生产队种药。
外面这些苗才有用。
它们经历过雨水、低温和山风。以后无论活下多少,册子里的记录都能告诉陆措村哪里做对了,哪里还得改。
珠玛每日早晚查看种床。
郑向东负责记录出苗数目、浇水次数和天气变化。李卫东原本只负责围栏,看见第一株药苗冒头以后,又在上方拉起细绳,挂上破布条驱赶鸟雀。
几个人都有事情做,陆川便没有再事事亲自动手。
他只在每日巡完牲畜圈以后过来看一遍,发现问题再调整。
瑶瑶也给自己找了一样活。
数药苗。
可她今日数出十六株,明日又变成十八株。问她多出来的两株在哪里,她指了半天,连自己都说不清。
陆川只好削出十七根细签,分别插在幼苗旁边。
“往后照着木签数。”
瑶瑶仍有疑问。
“若两棵挨得太近,只插一根怎么办?”
“插两根。”
“若明日又长出来一棵呢?”
“再添一根。”
瑶瑶这才满意,抱着剩下的木签蹲到种床旁边。
陆川看她没有伸手碰苗,便让她留在那里。
试种地有了第一批嫩芽,陆措村也算将双鹿饮水带回来的药种安顿下来。
陆川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到成功的时候。
十七株药苗还要过雨季、过冬,也要看几年后能不能开花结籽。眼下只能算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走稳,后面才有路。
又过两日,东岔生产队传来消息。
遭雷击的年轻人名叫朗加。
他在公社卫生院住了十多日,胸口和肩背的灼伤结了痂,也能扶着墙慢慢行走。县里援藏医疗队下来巡诊,顺路替他复查过一次,确认没有新的问题。
陆川听完消息,心里也松快不少。
人是从他手底下救回来的。
朗加没有平安走出卫生院以前,这件事便不算真正过去。
两日后,援藏医疗队来到陆措村。
陆川在队部见到其中一名女医生,认出了对方。
央吉怀双胎时,这名医生来过村里。临产前的几次检查,也由她负责。
“叶医生。”
女医生将药箱放到桌边。
“我叫叶文静。”
叶文静二十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齐耳短发让山风吹得有些乱,她随手压了压,先问起双鹿饮水的雷击经过。
“朗加送到卫生院时,呼吸和心跳都恢复了。”
“当时是谁做的胸外按压?”
“我。”
“按了多久?”
“郑向东记过时间。”
陆川从柜里取出当日的伤情记录。
叶文静站在桌旁,一页页看过去。
记录没有夸大。
拿不准的时辰,郑向东写了“大约”。伤员恢复呼吸、抬上担架、离开药屋的时间,则分别记在后面。
“这份记录要留好。”
叶文静合上册子。
“朗加能活下来,靠的是前面那场抢救。”
“他现在怎么样?”陆川问。
“还能认人,走路也稳。”
叶文静道:“胸口和肩背的伤需要慢慢养,半年内不能干重活。只要不再出现胸闷、气短和昏厥,问题便不大。”
她说得清楚,陆川也彻底放下心。
同叶文静一起来的女医生名叫崔曼青。
崔曼青医术不差,衣裳却比其他下乡医生收拾得整洁。她接过伤情记录,看见上面几处模糊记录,当即皱了皱眉。
“时间都没有记准,怎么判断按了多久?”
郑向东站在桌边。
“当时下着暴雨。我只能照雷声、天色和走路时间估算。”
“估算也该有个准数。”
“我若随便填一个准数,后面的人判断错了,责任算谁的?”
崔曼青抬头看他。
郑向东没有躲。
陆川站在一旁,也没有替他接话。
郑向东从前怕别人觉得自己不会,遇见空处便想填满。认错公犏牛、走过北坡以后,他才明白一件事。
没有看清的事情,不能靠猜。
如今这句话从郑向东嘴里说出来,说明他真改了。
叶文静接回册子,没有继续争论记录上的时辰。
“朗加眼下不能干重活。”
“他若再胸疼、喘不上气,或者突然昏倒,直接送卫生院。”
陆川问:“桑珠知道吗?”
“我当面交代过。”
朗加的伤情有了交代,几人才离开队部。
叶文静下一户要看的是央吉。
陆川将两名医生带过去,又在院外等着。央吉和两个孩子都要检查,屋里人多了反而碍事。
过了好一阵,叶文静才从屋内出来。
“央吉恢复得不错。”
“两个孩子出生时瘦,这些日子体重长了一些,吃奶也有力。”
央吉追到门口,拿出一小包奶渣,非要塞给她。
叶文静没有接。
“你自己留着。”
“你吃不好,两个孩子也没有奶。”
央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只得将奶渣收回去。
陆川等她们把话说完,才带两名医生去检查队部药箱。
叶文静查看了止血布、夹板和几瓶常用药,又挑出两瓶受潮的药片。
“瓶塞没有盖紧。”
“里面起了潮,不能再吃。”
珠玛将药名和数量记进册子。
“我今日便去公社补领。”
“旧药也带过去,当面销掉。”
叶文静点头,又问起双鹿饮水的药屋。
陆川展开路线图。
“屋里只留止血布、夹板和不怕潮的东西。”
“夏季有人经过,可以随时补。冬季封路,瓶装药放不住。”
叶文静拿起笔,在药屋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以后巡诊经过,可以顺路检查。”
队部药箱检查完,受潮药品也单独封好。
这一处事情有了结果,陆川才领她们去下一处。
三人从队部出来,正好经过试种地。
叶文静在矮栏外停下,低头看了看药苗。
“这些便是拉加给的药种?”
“嗯。”
“只出了十七株?”
“种下去的本来就不多。”
陆川看向叶片。
“只要能活下一株,便能摸出一点经验。”
外面的药苗比空间里的弱。
风一吹,叶片便贴向一侧。可它们若能熬过雨季和冬天,价值便远胜空间里长出的一片药草。
崔曼青站在旁边看了几眼。
“这些药长成需要好几年。”
“为了十几株苗,专门围地、浇水、做记录,未必划算。”
陆川抬头看她。
“今年嫌慢,明年不种。”
“三年后想用,还是得进山挖。”
崔曼青没有接话。
陆川也没同她争。
种药的事靠地里的苗说话。眼下解释得再多,也不能让药草提前长成。
当日下午,医疗队在场院替村民看病。
陆川留下维持秩序。
来看病的人不少。
叶文静负责妇女和孩子,崔曼青检查几个腰腿不好的老人。两个人各看各的,速度都不慢。
等前面的人少下来,崔曼青拿出几张巡诊记录,请叶文静核对。
叶文静看过,将其中两张退了回去。
“这两次没有成行。”
崔曼青接过记录。
“路断了,我们第二日将病人接到卫生院看过,也算完成任务。”
“那是卫生院接诊。”
“下乡巡诊要到生产队和牧点。”
崔曼青朝四周看了一眼,将声音压低。
“地区的妇幼卫生短训班只收一个人。”
“你划掉我两次巡诊,自己的记录却一次没少。”
“我走过的地方都有生产队签字。”
叶文静看着她。
“你若也走过,让沿途生产队补上证明。我不会拦。”
崔曼青一把抽回记录表。
“谁知道那些生产队是不是只认你?”
“记录只认人去没去。”
叶文静收起钢笔。
“同他们认不认我没有关系。”
两人的话到这里便停了。
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叶文静没有继续争,转身去给一名孩子量体温。崔曼青将两张记录塞回文件袋,也回到自己的桌边。
陆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是医疗队内部的事,他没有理由插手。
可他记住了妇幼卫生短训班的名额。
崔曼青盯着的东西,恐怕不止两张巡诊记录。
太阳落山前,医疗队看完最后几名病人。
叶文静将今日使用的药品逐项登记,崔曼青收好巡诊表。队里安排马车,将她们送回公社。
陆川等医疗队离开,才将场院收拾干净。
央吉和两个孩子情况稳定。
受潮药品也挑了出来。
试种地有了十七株嫩苗。
这次巡诊该解决的事情,都有了交代。
……
几日后,陆川去公社卫生院送双鹿饮水的路线图。
他刚进院子,便看见朗加扶着墙慢慢走路。
朗加的脚步还不快,身体却站得很稳。他看见陆川,停下来弯了弯腰。
“命是你救的。”
陆川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想谢我,往后打雷便离铁器远些。”
朗加摸了摸胸口的灼伤。
“这回记一辈子。”
叶文静正好从病房出来。
她重新检查过朗加的心跳和呼吸,又让他在院里走了两圈。
“再住两日。”
“若没有胸闷和昏厥,便可以回东岔养伤。”
桑珠将这句话认真记下。
“回去以后,我盯着他。”
朗加的伤情稳定,出院的日子也定了。
陆川一直挂着的心思,到这里才算放下。
他将路线图交给卫生院负责人,又把药屋能够存放的东西逐项说清。
负责人正要登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牧民跳下马,冲进卫生院。
“医生!”
“北牧点有个娃娃快不行了!”
叶文静转身走过去。
“多大?”
“六岁。”
“病了几日?”
“发热两天,昨夜开始拉肚子。喂水便吐,今日也没见他撒尿。”
叶文静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能认人吗?”
“有时候能。”
“有时候怎么叫都不睁眼。”
“嘴唇干不干?眼窝有没有陷下去?”
牧民连连点头。
陆川听完,也知道孩子拖不得。
叶文静转身回药房。
她打开领药簿,写下北牧点、出发时辰和所取药品。葡萄糖盐水、退热药、输液用具,她拿出一样,便登记一样。
卫生院原本安排了一名卫生员同行。
可南边也送来急信,一名产妇生产不顺,那名卫生员必须跟着接生员过去。
卫生院负责人看向崔曼青。
“要不你陪叶医生走一趟?”
崔曼青扶住右脚腕。
“我早上扭了一下。”
“近路还能走,北牧点太远。”
她朝外面看了看。
“天色也不好。等到明早再去,更稳妥。”
叶文静扣紧药箱。
“孩子一天没有排尿,等不到明早。”
崔曼青道:“你一个人出事怎么办?”
“总不能让病人躺在那里干等。”
叶文静在出诊簿上按下手印,又让卫生院通讯员记下自己的路线和预计返回时间。
崔曼青走到桌边。
“你先去。”
“返程记录我替你补。”
叶文静没有同她多说。
孩子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手续写清以后,她背起药箱出了门。
陆川抬头看向天边。
西北方向压着一片乌云,风里带着湿气。
北牧点路远。
叶文静就算走得快,回来时也要入夜。
他走到马旁,将自己的路线图摊在马鞍上。
“近路有两处软地。”
“从石梁绕,路远半个时辰,马不会陷进去。”
叶文静记下两个路口。
“回程若下雨,别走旧木桥。”陆川又道,“河水一涨,那座桥撑不住。”
“我记住了。”
叶文静翻身上马。
她同报信的牧民离开卫生院,沿北面的土路赶去。
陆川站在院门外,看着两匹马消失在坡后。
叶文静该做的登记全做了。
路线也写得清楚。
可这片高原上的风雨不会照着登记簿来。她能不能平安回来,还得看北边的天气。
陆川没有继续留在公社。
他骑黑日赶回陆措村,将北牧点有急症的事情告诉扎西,又让北路夜巡的人留意挂着医药箱的马。
该交代的事情安排好,他才去查看水口。
入夜以后,雨落了下来。
雨点先是零零散散砸在毡棚上。
不到半个时辰,雨水便连成一片。两侧山坡开始往低处走水,队部门前的浅沟也漫了出来。
陆川披上蓑衣,带人检查泄洪沟。
雨水沿着帽檐往下淌。
风中全是湿土和牲畜粪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到北路口时,金宝忽然朝河滩方向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