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陆川便起了身。
绳索、药箱、火镰和干粮都已收好。珠玛将药箱重新打开,逐样核对过止血布、伤药和夹板,又添进去两只装热水的皮囊。
李卫东来得最早,进门便去拎最重的那只包。
“这回总不是去找金子吧?”
“真有金子,也轮不到你背。”
陆川将包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收紧松动的皮带。
“里面是药。别拿着乱晃。”
郑向东把新画的路线图卷进油布,贴身放好。诺布则带来一捆短绳和两只木楔,说红石岭背坡有一段窄路,马不一定能过,东西要提前分开背。
金宝绕着几个人闻了一圈,最后蹲到院门口,显然也知道今日要出远门。
梅朵将新缝过底的鞋拿出来。
“换上再走。”
陆川没有逞强,坐下将旧鞋脱了。
瑶瑶原本还困得睁不开眼,见几人真要出发,立即抱着衣裳跑出来。
“哥,糖带了没有?”
“带了。”
“若是找到阿爸——”
陆川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将妹妹拉到身前。
“瑶瑶,昨晚有句话,我没同你说清。”
小姑娘怔怔看着他。
“阿爸当年从白石沟出来以后,已经回过四九城。”
“他后来同阿妈成了家,才有了我,又有了你。”
“再往后,他们没能熬过那场祸事,这些你都知道。”
瑶瑶脸上的期待慢慢淡下去。
“那他不在双鹿谷里?”
“不在。”
陆川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们这一趟,不是去接一个还活着的人。”
“是去看看他当年为什么进去,又是怎么出来的。”
瑶瑶低头摸了摸衣角,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那糖呢?”
“照样带着。”
“若有人还记得阿爸,便请他吃一颗。”
瑶瑶这才重新抬起脸。
“另一颗你吃,不能又带回来骗我。”
“成。”
陆川答应下来,将那两颗已经有些发软的水果糖仔细包好,放进贴身口袋。
初一被说话声吵醒,趴在炕边哼了两声。
梅朵将孩子抱起来。
陆川走过去,初一立即伸手抓住他衣领上的扣子,不肯松开。
“阿爸过几日回来。”
小姑娘听不懂,只将扣子攥得更紧。
陆川一点点掰开她的手,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看好你阿妈和姑姑。”
瑶瑶在旁边不服气。
“她路都不会走,怎么看我们?”
“那你看好她。”
“这还差不多。”
天色将亮时,一行人出了陆措村。
……
老水磨外的沟水仍在转动木轮。
几人顺着新修过的水渠往东南走。越过两道季节河以后,村子渐渐被草坡挡住,只剩屋顶升起的炊烟还看得见。
白蘑坡刚经一场大雨。
树根和石缝间冒出不少白蘑,李卫东看得频频回头。
“回来的时候摘些?”
“认得清再摘。”
珠玛道:“这里有几种看着很像,秋吉阿妈不在,谁也别乱动。”
李卫东立即看向陆川。
“你认不认得?”
“认得一部分。”
“那便——”
“不摘。”
陆川脚下没停。
“咱们今日是找路,不是出来办席。”
郑向东在后面笑了一声,将白蘑坡的位置补到图上,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勿采。
李卫东凑过去看见,顿时不乐意。
“我不过问一句,你便写进图里?”
“怕你回来忘了。”
“我记性好着呢。”
“你抓荨麻以前也这么说。”
李卫东顿时闭嘴。
过了白蘑坡,地势逐渐收窄。
两道水沟从红石岭上方蜿蜒而下,在低处交汇。正中的谷口宽阔平缓,水流虽还没完全退去,却已经冲出一条明显的碎石路。
从外面看,那便是最容易走的入口。
李卫东站在坡上往下望。
“这条路连马都能进去。”
诺布没有答话,只朝陆川父亲留下的那张纸看去。
勿走鹿首。
陆川牵着黑日往谷口靠近一些,没有立即下去。
金宝走到沟边,低头闻了闻,忽然向后退了两步。
陆川顺着它退开的方向抬头。
谷口两侧的红色石壁上,横挂着不少枯枝和碎草。最高的一团,离地足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更上方还有一截破毡,死死卡在石缝里。
郑向东仰头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这些不是风吹上去的。”
“是水。”
陆川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正中的浅沟。
石头刚落下,便被水带得滚出很远。
“眼下看着浅,是因为上头的水已经退了。”
“再来一场大雨,两边的水全挤进这个口子,别说人,马也站不住。”
李卫东重新看向那条平整的通道。
“这就是鹿首?”
“是。”
“看着最像路,反倒最不能走。”
诺布指向右侧山腰。
“断角石在那边。”
几人没有下谷。
他们将马牵到一处背风高地,卸下药箱和干粮,又用长绳将马拴开。黑日似乎不愿留在原地,朝陆川打了个响鼻。
“等着。”
陆川拍了拍它的脖子。
“我们回来再走。”
右侧背坡比从远处看着更陡。
石壁间只有一道半人宽的斜坡,脚下全是雨水冲松的碎石。几个人前后系住一条长绳,诺布走在前面认路,陆川居中,珠玛和郑向东夹在中间,李卫东负责最后照应。
走到最窄处时,李卫东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下山坡,半晌才听见落水声。
他整个人朝外侧歪去。
后腰上的绳子猛地绷紧。
陆川一脚踩进石缝,双手抓住绳索,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李卫东趴在坡上,半天没动。
“腿扭了?”珠玛问。
“没有。”
他慢慢爬起来,探头朝下面看了一眼,立即又缩回来。
“这道确实不好走。”
陆川检查过他脚踝,确认没有伤,才道:“别只盯着前面人的脚。”
“每走一步,自己先找稳地方。”
“知道了。”
这回李卫东没再贫嘴。
绕过一段红色岩脊,诺布忽然停住。
前方立着一块形状古怪的巨石。
石头上端缺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向两侧伸展,远远看去,的确像一支折断的鹿角。断面上留着一道焦黑裂痕,像是多年前被雷劈过。
近几日的雨水洗去了石面上的泥和青苔。
石头下方,露出一道浅浅的鹿角刻纹。
陆川取出半块铜片。
铜片与刻纹大小几乎一致。
郑向东蹲下仔细看过。
“没有槽,也没有锁。”
“这东西不是开门的。”陆川道。
“只是告诉后来人,路没有找错。”
诺布沿着鹿角刻纹指向的方向走了几步,拨开一片贴着岩壁生长的矮灌木。
后面露出几级人工凿过的石阶。
石阶很窄,已经被泥土埋去大半。若不是雨水刚将表面冲开,从旁边经过也只会当成普通石坡。
“鹿背。”
郑向东立即取出纸笔。
“断角石不是入口,是转向标。”
“图回去再画。”
陆川看向前方。
风里除了湿土味,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苦香。
像晒过的药材。
金宝也闻见了。
它沿石阶往前跑出几步,很快又停住,没有吠,只回头等人。
几人绕过背坡,眼前的山势忽然缓了下来。
一片不大的谷地藏在红石岭侧后方。四周山壁挡住了外面的风,坡上长着高低不一的草木,几排药材用石块隔开,显然有人常年照料。
谷地最里面,立着一间石屋。
屋顶压着新割的草,窗下挂着几束刚洗过的药根。门旁的灰堆里还有余温。
李卫东压低声音。
“真有人。”
话音刚落,木门便从里面推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杖走出来。
他左腿落地略慢,身上的旧藏袍洗得发白,腰间却挂着几只收拾得极干净的药袋。
老人先看金宝,又看几人。
目光落到陆川手里的铜片时,他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那块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从哪里拿来的?”
“老水磨下面。”
陆川没有隐瞒。
“铜片旁边,还有一只铁筒。筒里留着一张字条。”
老人握住木杖的手一点点收紧。
“写字的人姓陆?”
陆川看着他。
“是我父亲。”
老人抬起头,仔细看过他的眉眼,像是在一张年轻的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许久以后,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进来吧。”
“你们找的不是谷。”
“是二十多年前,没说完的几句话。”
……
石屋不大。
一侧放着睡觉的毡垫,另一侧则摆满药筐和陶罐。墙角有一只用了多年的木柜,柜门被药油浸得发黑。
老人自称拉加。
年轻时他跟着驮队行医,夏季常在双鹿饮水采药,冬天才回女儿家住。
这些年,知道这处药屋的人越来越少。
外面人传他早已死了,他也懒得专程出去解释。
拉加请几人坐下,又从贴身药袋里取出另一块铜片。
两块半角并到一处,正好合成一对相向的鹿角。
铜片背面,各有半行小字。
合在一起,才看清完整的八个字。
鹿首走水,鹿背行人。
“这不是钥匙。”拉加道。
“从前雨季进谷,认路的人各带半角。若有人失散,后来者看见记号,便知道该走哪一边。”
“你父亲离开时,将他的半块留在水磨。”
“他说以后若有人沿正谷来找,先让这块东西替他拦一道。”
陆川没有急着问父亲的下落。
“那年留在谷里的,除了您,还有两个人?”
拉加抬眼看他。
“你知道?”
“纸上写了名字。”
“拉加与两名伤者仍困谷内。”
老人缓缓点头。
“一个叫曲巴,肩背让塌下来的石头砸伤。另一个叫洛桑,腹部被尖木划开,流了很多血。”
“我的腿也断了。”
他说着,拍了拍落地稍慢的左腿。
“原先一共十个人。”
“你父亲先将七个还能走的送出白石沟,又托给东去的驮队。”
“所有人都劝他别回来。”
“白石沟刚塌过,雨还没停。他胸口也受了伤,绷带一天便让血浸透一回。”
李卫东忍不住问:“他还是进来了?”
“进来了。”
拉加看向窗外那片被石块分开的药圃。
“他背了药、粮食和两条绳,从鹿背进来。”
“到石屋时,天已经黑了。”
“我看见他第一句话,便骂他不要命。”
“他只问,三个人还活着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珠玛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拉加继续道:“那时正中的水道全被冲断,我们出不去。”
“他在谷里留了三夜。”
“替曲巴重新固定肩背,给洛桑换药,又同我一道找东南面的药道。”
“第三日,雨势小了。他用药架和木杖拼出一副担架。”
“走不得的人轮换着抬。”
“能走的人,便扶着石壁慢慢挪。”
“他自己胸口的伤裂了两回。”
“最后一次,我让他先停下。他说已经走到这里,不能再将人留回谷里。”
陆川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铜片。
他能想象那条路有多难走。
却没有想到,父亲当年是在那样的伤势下,又折返回来的。
“后来呢?”郑向东轻声问。
“后来,四个人都走出去了。”
拉加起身走到墙角,将木柜打开。
最里面放着一只用油布包了几层的旧册子。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也被虫啃去一些。可每一页仍按日期记着采过的药、来过的人,以及受伤后的处置。
拉加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
拉加,左小腿骨裂。
曲巴,肩背砸伤发热。
洛桑,腹伤失血。
陆姓汉人,右胸旧伤裂开。
再往下,是一行颜色更淡的字。
七月二十二,四人由东南药道出谷,皆活。
陆川看了很久。
“这行是谁写的?”
“我。”
拉加又从册子夹层里取出一张很小的纸。
纸的一角盖着四九城的邮戳,正面的字已经褪了色,却仍能辨认:
已抵四九城,胸伤无碍,三位珍重。
落款只是一个陆字。
可那笔迹,同铁筒里的字条完全一样。
拉加看向陆川。
“他后来回了四九城?”
“回了。”
陆川的声音很稳。
“后来成了家,才有我和妹妹。”
“只是再后来,他和我母亲都没能熬过那场祸事。”
拉加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等再睁开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一直以为,他至少还在世上某处。”
“这些年每到雨季,我都会来住几个月。”
“不是等他回来。”
“只是怕有一天,他的家里人找到了这里,却连个把话说明白的人都没有。”
陆川将那张回条轻轻放回册子。
“原册您留着。”
“我只将这一页和回条抄一份。”
“为什么不拿走?”拉加问。
“这是您守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陆川道:“我知道他出来过,也知道他为什么进去,已经够了。”
郑向东取出纸笔,照着旧册将几行字一笔不差地誊下来。
陆川则从贴身口袋取出一颗水果糖。
糖纸打开时,边缘已经粘住。
拉加看着他。
“这是?”
“我妹妹让我带的。”
陆川将糖掰成两半。
“这一颗原本想留给我父亲。”
“他吃不到了。”
“您替他把这几句话守了二十多年,咱们一人一半。”
拉加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伸出手。
半颗糖放进嘴里。
老人皱纹很深的脸上,渐渐露出一点笑。
“太甜。”
“她自己舍不得吃的,当然甜。”
陆川也将另一半放进口中。
甜味慢慢化开。
没有什么死人复生。
也没有人在深山里苦等二十多年。
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当年确实走过这条路,也确实将三个活人带了出去。
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