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巴若让他住下,他就有工夫慢慢找;罗巴若吓得离开,他也能趁乱翻屋。
谁知陆川忽然来了,还说明早就要接人。
再不动手,往后连这扇窗也摸不着。
陆川听完,低头看了看那件旧皮袄。
衣裳是旧的,心思倒一层套一层。自家东西还没拿着,先学会替陆家认贼了。
仁旺见他不说话,赶紧往前挪了挪。
“家主,我一时糊涂。这不是还没拿着吗?看在同族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别叫外头知道。”
陆川抬手指向旦巴。
“你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同族?”
“我往后不敢了。”
“那是往后的事。今晚翻窗进来的是你,东西也是从你手里拿下来的。走吧,到队里说。”
仁旺的脸一下垮了,还要开口,陆川拎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白天劝人的话那么多,留着慢慢说。”
旦巴把腰带、铜铃和旧皮袄装好,又替罗巴收起被褥,合上石屋的门。
四个人沿旧路往村里走。旦巴举灯扶着罗巴,走得慢,陆川便押着仁旺跟在后头,遇到泥滑的地方停一停。
仁旺挣过两回,陆川拽住绳子,他便老实了。
到了队部,扎西大叔听见喊声出来,见被绑着的人是仁旺,脸当即沉了。
“真是你?”
仁旺又要叫屈,陆川将布包放到桌上,先说清今夜怎样拿住人,再将白日的事补上。
扎西大叔把各人的话记下,让仁旺当面认过偷腰带、扮鬼和翻窗的事,又叫来两个人看着,等天亮再报公社。
人交妥,陆川这才取回自己的灯。
旦巴要领罗巴回家,罗巴下意识朝村西望了一眼。
“那边?”
“门锁了,落不下什么。”
旦巴扶住他的胳膊。
“还想回去听铃?”
罗巴低下头,跟着弟弟出了队部。
陆川同扎西大叔约好明早过来,再陪兄弟俩走了一段,将罗巴送进旦巴家。
灶口冷着,旦巴先扶人坐好,拿出夜里带去却没顾上吃的饭,放到桌边,又弯腰去生火。
罗巴看着那只饭筐,叫了弟弟一声。
旦巴没回头。
“做什么?”
“早上那碗……”
“碎了,捡不回来了。”
屋里静了片刻。
罗巴垂着手,声音低下来。
“我错怪你了。”
旦巴将柴送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送饭你说我图钥匙,不来又怕你饿着。我还能怎么做?”
罗巴没有辩解。
旦巴往锅里添好水,这才转过身。
“下回再叫我滚,饭你自己煮。”
话说得硬,他端饭的动作却轻,生怕碰着兄长横在凳边的腿。
陆川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火也消了些。
气是真气,惦记也是真惦记。换成仁旺那样的,早去翻枕头了,谁管锅里有没有热饭。
饭热好,旦巴添了三碗。陆川守了半晚,也有些饿,便陪着吃了几口。
罗巴吃到一半,摸了摸衣襟,转头看向陆川。
“向阳那面岩壁,前两天雪退了些。你先前说春融以后再去,眼下可以看看。”
陆川想起那张旧纸上的话。
两钥归一,春融照壁。
这事确实等了些日子。
“您先睡一觉。明日把这边交代好,后日咱们去。”
罗巴点头,旦巴也接过话,说路上的吃食由他预备。
陆川吃完,将碗送到灶旁,看着旦巴给兄长铺好床,才提灯告辞。
走到家门口,窗纸还透着光。
他轻轻敲门,梅朵很快过来,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人抓着了?”
“抓着了,扎西大叔那边有人看着。罗巴也搬去同旦巴住了。”
陆川进院,扣好门,将灯放稳。
梅朵伸手摸摸他的袖子,见没有湿,又问饿不饿。
“吃过了。旦巴热的饭,我陪他们吃了一碗。”
“那去洗洗,水还温着。”
陆川应下,洗掉手上的泥灰,回来把经过同妻子说了。
梅朵听见拿死人的名字吓人,眉头便皱住。
“他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今夜喊疼的时候,说得比谁都清楚。”
梅朵让他这句逗笑,转身将外衣搭好。陆川同她说了后日进山的打算,等妻子应下,才一同歇息。
次日上午,陆川到队部,把夜里的经过又核对一遍。
扎西大叔安排人将仁旺和收来的东西送去公社,旦巴作为当事人跟着走一趟。
罗巴留在旦巴家休息,陆川则同扎西大叔说明进山的事,安排好手头的活。
傍晚旦巴回来,告诉他仁旺留在那边接受问话,旧腰带也领回来了。
这桩事交接清楚,陆川才回家准备次日要用的东西。
他将自己的半把铜钥匙取出,同旧图放在一处。枪、绳子、灯,逐样看过,又往褡裢里添了块厚毡。
梅朵给他装好干粮,摸摸水壶盖,拧紧了才放进去。
“山上底下还冻着,别看见化雪,就当路好走了。”
“知道,慢些走。”
她把一双干袜塞到他手里。
“这个放衣裳里,别又同水壶挤着。”
陆川接过去,朝她笑了笑。
“回来给你搭手做饭。”
“你先好好回来。”
次日吃过早饭,陆川添好牲口的草水,牵出黑日和灰风。梅朵送到门边,他同妻子说好归期,才带马去接罗巴。
旦巴替兄长系紧褡裢,又扶他坐稳。
罗巴朝弟弟点了点头,这回没再嫌他啰嗦。
陆川看过鞍带,翻身上马。两人沿村外旧路进山,等走出坡口,他回头还能看见旦巴站在路边。
再往里,背阴处的雪多起来,风顺着山口灌,吹得脸上发紧。
陆川没有催马。遇到积水、碎石,便下马先看,能走再牵着过去。午间两人在背风处吃过饼,喝些水,接着往双鹿谷赶。
罗巴认得旧路,陆川也来过一回。两人避开先前那段险处,行到谷口,将马留在避风的石坳里,添了草,才带灯往里走。
融水沿岩缝往下滴,落到石头上,声音很清楚。
陆川停在旧石门前,抬头看向上方。
积雪退开以后,一道窄窄的石缝露了出来。日光从那里斜照进谷,落在门旁原本发暗的石壁上,照出两道相向的鹿纹。
旧纸上的话,对上了。
他从怀里取出半把铜钥匙。
罗巴也解开贴身的布包。那半把钥匙让他裹了好几层,拿出来时,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递到陆川手上。
“试试。”
陆川将两半对好,断口贴合,恰好凑成完整的一把。
他握紧铜柄,插入石门上的钥孔,往里送稳,再缓缓转动。
门内咔的一声。
紧跟着,脚下传来沉闷的摩擦声,石门边沿落下细灰,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
陆川侧身挡在罗巴前头,等灰落过,才提灯照进去。
里面几级石阶往下,转角后堆着木箱。
门开了。
他心里那股期待也跟着提起来,低头抽回钥匙,将罗巴那一半还给他。
“您在外头歇会儿,顺道看着马。我先进去瞧瞧。”
罗巴扶着石壁点头,陆川把水壶留给他,独自下了台阶。
石室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
陆川将灯放到高处,掀开靠边的一只箱盖。里头隔着旧布,一块块金砖码得整齐。灯光照过去,金色映到箱沿上。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放回去。
分量足。
旁边两只箱里装着银锭,再往里,还有旧器物和包妥的玉料。
陆川接连看过,嘴角压都压不住。
仁旺费那么多心思,连一块也没摸着,倒先把自己送了进去。
他合好箱盖,手掌贴上去,将金银和几箱旧物陆续收进空间,又去查看靠墙的藏玉。
玉料用毡片隔着,大小不一。陆川隔着布掰开两块,腕上的手串便有些发热。
还有更大的。
墙角那块厚毡下面,露出一截青白色。他把毡掀开,一整块厚实的藏玉出现在眼前,光滑的地方透着润色,边上仍留着石皮。
陆川蹲下,隔着毡往上托了托。
沉得很。
这回可有得用了。
他先把旁边的玉料收好,将这块整玉重新裹严,绑妥绳结,单独留在外头。随后沿石室看过一圈,确认没有漏下东西,才抱起玉料往门外走。
罗巴听见脚步声,过来扶了一把。
“藏玉?”
“嗯,好东西。”
陆川将包裹放稳,回身取灯。
罗巴朝里望了望:“其余的怎么办?”
“有地方安置,您放心。”
上回取过东西后,几位长辈便没有追着问他放在哪里。眼下罗巴听他这样说,也只点了点头。
陆川把石门关好,收妥铜钥匙,重新抱起玉料,让罗巴替他提着灯,两人一道走回石坳。
他将藏玉垫着厚毡驮到黑日背上,系牢绳子,又把其余物件挪开,免得压得不稳。罗巴仍骑灰风,陆川牵着黑日,先走过这一段窄路。
两人出了谷,找了背风处吃些干粮,让马歇够,才继续往回赶。
回村时,天光尚未收尽,旦巴正在门边劈柴。看见他们回来,他丢下斧子便迎上来。
陆川先扶罗巴下马,送进屋里坐好,将路上的情形说了几句。
旦巴提来热水,还要留饭。陆川看看已安稳坐下的罗巴,笑着摆手。
“家里等着呢。您陪他吃,我先回去。”
罗巴将陆川送到门口,这回旦巴叫他歇着,他便停住了。
陆川牵马离开,转进自家巷子。
院门一开,瑶瑶先探出头。
“哥!”
“让让,别站在马前头。”
小丫头退到门边,朝褡裢看了一眼。陆川把马牵进棚里,卸下东西,梅朵也从灶房出来了。
“还顺当?”
“顺当,罗巴送回旦巴家了。”
他将裹好的玉料搬到里屋,安顿好马,洗净手,才坐到桌边。
梅朵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先喝,饭还在锅里。”
陆川捧住碗,热气扑上来,鼻尖也跟着暖了。
在山里啃了几顿饼,这会儿闻见家里的饭味,肚子倒先催起来。
瑶瑶在旁边问山里还有多少雪,他说背阴处仍厚,小丫头便打消了跟去玩的心思,转而给他看新写的字。
陆川吃过饭,陪妹妹看完那几行,见她收好书包,才让她去洗脸。自己把进山用过的绳子挂好,又将马鞍擦净收起。
梅朵替他拿出干净衣裳,看见袖口上磨出的灰,拍了两下。
“说好回来搭手做饭,饭都吃完了。”
“明早算我的。”
“记着就成。”
陆川应下,等家人各自安顿好,屋里静了,才找机会将那包藏玉带进空间。
玉料放到池边,他解开绳结,掀去厚毡。
陆川蹲下,将手串贴了过去。
温热很快沿着腕子漫开。青白色的玉面渐渐失去光泽,里面一缕缕浅光顺着手串没入,石皮下面也开始出现细裂。
紧跟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动了。
陆川站起身,朝鱼池外看去。
先前走几步便到头的地方,眼下露出大片土地。灰雾仍往后退,平整的泥土一寸寸显出来,连菜地另一侧也跟着宽了。
他低头看玉料。
那么大一块,表面裂得更多,光也淡了下去。
陆川忍着高兴,没有伸手乱碰。等手串的热意退下,地上的玉料也碎成一堆灰白的石屑,远处的边界才停住。
他绕过鱼池,一直朝前走。
十几步,几十步。
走出百来步,脚下还是新露出的实地,一步按 0.7 米算,百步约 70 米,新增面积至少约 5000 平方米(约 7 亩)
陆川高兴极了,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捏开。
这回添的地方,够他好好忙一阵了。
兔栏能另找一块地方,粮菜也能分开多种,鱼池往外扩,不必再挨着菜畦。光是站在这里,他心里便排出好几样活。
陆川往回走,经过兔窝时,母兔正低头吃草。他添了些草料,又去看池里的两条鱼。
鱼尾一摆,在水面带出小圈。
“你们也该换个大地方了。”
他笑着说完,将石屑收拢,厚毡折好,再看一眼收进来的那些箱子,心里越发踏实。
折腾这一趟,值了。
陆川退出空间,轻手轻脚回屋。梅朵听见动静,往里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还不困?”
“困,这就睡。”
他脱下外衣躺好,想起那大片新地,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
梅朵侧过脸瞧他。
“又笑什么?”
“这趟没白跑。”
“看出来了,进门到现在,嘴都没合拢几回。”
陆川握住她的手,将被子拉好。
梅朵靠过来,又补了一句:“明早别忘了生火。”
“忘不了。你多睡会儿。”
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川听着妻子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合上眼。
地多了,粮也能多种。可明早的饭得先做好,不然媳妇问起来,他还真没处赖。